第265章 夜雨(下)(2/2)
说完,他甚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转过身,背对着天照大神和弁财天,摆明了“话不投机半句多,别耽误老子发呆”的态度。
寂静。
绝对的寂静笼罩了高天原的这处廊台。
弁财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他微微张开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从未想过,能从一个人——哪怕只是亡灵——口中,听到如此……“大逆不道”、却又如此“直指核心”的言语。将天皇与神明,与这高天原的“理”,与人间军阀的征伐,如此赤裸而鄙俗地联系在一起。
天照大神没有动怒。那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容,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只是那原本平和照耀廊台的光芒,似乎微微凝滞、冷却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词,如同冰珠坠玉盘,清脆,冰冷,带着斩断一切的漠然,从天照大神的方向传来:
“荒谬。”
紧接着,是更清晰的判词:
“凡俗之人的攀附臆想,污秽不堪。”
最后,是驱逐:
“肮脏的猴子,滚。”
没有雷霆震怒,没有天威显化。只是随着“滚”字出口,秀吉亡灵所站的那一小片区域,清光骤然变得稀薄,下方翻涌的云霭分开一道缝隙。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托起秀吉的灵体,将他朝着那道缝隙、朝着下方那被雨幕笼罩的人间,轻轻“送”了出去。
“哎?等等!俺的话还没说……”秀吉亡灵的惊呼声迅速变小、变远,最后消失在云霭缝隙之中,只留下一缕淡淡的、属于冷饭团和尾张泥土味的残响,很快也消散无踪。
廊台内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天照大神面前玉箸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,和弁财天略显急促的呼吸。
弁财天看向天照大神,欲言又止。
天照大神却已不再看那缝隙。祂重新拿起玉箸,夹起盘中最后一片鲷鱼生,举止优雅如初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只有那依然映照着下方两处人间景象的水镜,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荒诞的对话,并非幻梦。
神目如镜,亦如霜。映照一切,亦冻结一切。天照大神一句“肮脏的猴子,滚”,并非怒斥,实乃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。被拂去的亡灵,翻滚坠落,刹那间瞥见的,非是神罚,而是自身那如露如电的一生残影。权势如丰臣太阁,终了不过一缕攀附香火的执念;深情如吉良之诺,散作江户地底冰封的寒意;而那正在用他之名、之妻、之嗣编织新锦的现世,于他眼中,亦不过另一场更喧嚣的、终将散去的宴席。于是,那被斥为“荒谬”的猴子灵,在被彻底吹散前,向着那席间,不甘地、滑稽地,吐出了最后一口属于“人”的、带着体温与杂念的叹息。
秀吉的亡灵没有“滚”回净土,也没有直接坠入龙仁的血海或名护屋的产房。他被那股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裹挟着,穿过层层叠叠、光怪陆离的“间”,那是信仰、愿力、记忆与法则交织的缝隙。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,不由自主地飘荡。
恍惚间,他“看”到了许多破碎的、流动的画面:
是年轻时在尾张乡下,跟着蜂须贺小六他们胡混,偷瓜摸狗,为了一碗热汤面能跟人打得头破血流。
是第一次见到信长公,那双细长眼睛里睥睨天下的光芒,让他又怕又向往。
是墨俣一夜城,是金崎殿后,是水淹高松,是小田原城下那望不到边的军阵。
是成为“羽柴”,是得到“秀吉”之名,是登上“関白”之位,是坐在那黄金打造的、巨大而空旷的“大坂”之巅。
是无数张脸,谄媚的、畏惧的、忠诚的、怨恨的。是宁宁温柔却难掩落寞的眼神,是吉良晴诀别时那复杂难言的一瞥,是茶茶依偎在怀中时那娇艳却暗藏野心的笑容……
最后,是本能寺那冲天的烈焰,是病榻前环绕的、真假难辨的哭泣,是口中诵着佛号、心中却一片空茫,被那接引佛光带离尘世时的……轻松?
真的轻松吗?
不知道。死了就是死了。剩下的,不过是些飘荡的念头,靠着点未散的香火苟延残喘。
“没意思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也不知是说给谁听。
飘荡停止了。他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,下方,是熟悉的景象——名护屋城本丸,那间灯火通明、却弥漫着血气与不安的奥向产房。他能清晰地“看”到里面的一切,茶茶痛苦的喘息,产婆忙碌的身影,女房们紧张的神色,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、混合着祈求、恐惧和野心的愿力,如同浑浊的雾气,从那房间蒸腾而起。
茶茶还在呻吟,声音已经嘶哑无力,但那股执念却越发强烈,如同濒死之人攥紧最后一根稻草:“……赖陆殿下……武运……以此子为祭……武运……”
秀吉的亡灵悬在那里,低头看着。看着那张曾经在他怀中娇笑、如今因痛苦而扭曲的美丽脸庞。看着那高高隆起的、孕育着新生命的腹部。看着那房间里弥漫的、为另一个男人、为另一个“天下”而燃烧的疯狂愿力。
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在这早已应该“了无牵挂”的亡灵心中泛起。不是嫉妒,不是愤怒,甚至不是悲哀。那更像是一种……疏离的茫然,混合着一点点的……不爽?
就像看到自己曾经最珍爱的玩具,被一个毛头小子拿去,玩得更加花样百出,还博得了满堂彩。而自己,只能在旁边看着,连发表意见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臭婆娘……”他下意识地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骂了一句。是尾张乡下男人,对不听话的女人的那种,带着粗鄙和无奈成分的骂。“老子活着的时候,也没见你这么拼命给老子生孩子、求神拜佛的……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然后,一种更深的荒谬感涌了上来。他在跟谁计较?一个死人,跟活人计较?跟一个名义上是他未亡人、实际上是他儿媳、正在给他“儿子”生“孙子”的女人计较?
这关系乱得,比当年调解小田原北条家的家务事还让人头疼。
算了。眼不见为净。
他转过身,想离开,任由这缕念头彻底散去也好。可就在这时,另一个身影,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“感知”。
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如同血缘共鸣般的“存在感”。遥远,微弱,却无比清晰。来自东方,来自那片名为“关东”的、他生前始终未能完全掌控的土地。来自江户城,或者说,来自江户城地下,那最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。
是“她”。
那个在他生命中最混乱、最卑微也最野心勃勃的时期,如同野草般与他纠缠、生长,最后留下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债,然后飘然远去的女人。那个给他生下了虎千代,却从未向他索要过名分,只是用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看着他,直到他许诺“花开报我,必不负卿”,却终究未能等到花开便撒手人寰的女人。
吉良晴。
她还“在”。以一种非生非死、极其特殊的状态“在”。沉睡,或者说,被禁锢在江户城下,与那片土地的灵脉,与德川家那深不可测的阴影,纠缠在一起。
而此刻,仿佛是被茶茶那针对“虎千代血脉”的疯狂祈愿所触动,被秀吉这缕亡灵的靠近所惊扰,那沉睡中的“存在”,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极其轻微,如同深潭底部,一粒石子坠落泛起的涟漪。
但秀吉亡灵“感觉”到了。
他“感觉”到,那波动中,传来一丝冰冷彻骨的意念,并非针对他,而是穿透了时空,遥遥“望”向了名护屋,望向了那间产房,望向了茶茶腹中那个正在挣扎着要来到世间、背负着无数谎言与期望的新生命。
那意念中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片荒芜的、虚无的……空洞。以及,空洞深处,一丝极淡、却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。
仿佛在说:我的孙子?不,那只是又一个,窃取了我儿血脉与命运的,孽种。
“坏了!”
秀吉亡灵的念头猛地一紧。他太了解吉良晴了。了解她的执拗,她的沉默,她那份深藏于古井之下的、一旦爆发便足以焚毁一切的烈性。当年他负了她,负了那个承诺。如今,她的儿子在掠夺,她的“孙子”在以一种荒谬的方式诞生……
哪怕她只剩下一缕残念,哪怕她被禁锢在江户地底,她也绝不会无动于衷!那丝寒意,就是征兆!是暴风雪来临前,第一片雪花的温度!
“不能让那臭婆娘(吉良晴)搅和!虎千代那小子能不能打赢老子管不着,但这孩子……这孩子……”
这孩子怎么了?秀吉的念头卡住了。这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?名义上的孙子,实际上的……他拒绝去想那个关系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这孩子是茶茶和赖陆权力游戏的核心筹码,是维系“丰臣-结城”这荒诞联盟的关键纽带。这孩子若是出了事,无论是因为难产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“意外”……赖陆和茶茶编织的那袭华丽锦袍,瞬间就会千疮百孔,他们所有的算计、野心、债务,都可能随之崩塌。
而吉良晴那缕带着寒意的意念,就是最不可控的“意外”!
“得做点什么……得拦住那丝念头!”秀吉亡灵急得抓耳挠腮,可他只是一缕残念,被天照大神从高天原丢下来的残念,能做什么?
吹口气?他连实体都没有。
托个梦?吉良晴那状态,梦都进不去。
情急之下,这生前擅长偷奸耍滑、死后只剩市井智慧的猴子亡灵,做出了一个完全不过脑子、纯粹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——他朝着名护屋奥向产房的方向,对着那蒸腾的愿力雾气,对着那可能正在渗透而来的、来自江户地底的寒意,猛地、用力地、恶狠狠地“吹”了一口根本就不存在的气。
“给老子滚远点!别来添乱!”
没有风。至少,在物质界,在名护屋城,在奥向产房外,夜雨依旧淅沥,并无狂风大作。
但在某种更精微的、关乎“运势”、“念力”、“因果扰动”的层面,一股微弱却极其“鲜明”、带着秀吉亡灵那份市井无赖、执拗护短又心虚气短复杂情绪的“波动”,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,荡开了一圈涟漪。
这涟漪,穿过了时空,穿过了愿力的迷雾,极其巧合地,轻轻撞在了产房内,那盏为了稳定产妇心神、驱散“邪秽”而点燃的、最靠近茶茶产床的“镇魂灯”的火焰上。
灯焰,极其轻微地,摇曳了一下。
真的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下,甚至没有明显变暗。但在那高度紧张、全神贯注的时刻,在这关系到“神子”安危、无数人命运的关键瞬间,这细微到几乎不可查觉的变化,被一直紧盯着产妇、同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一切细节的资深产婆,捕捉到了。
产婆年纪已大,眼神却尖。她信奉古老的传统,认为生产时灯火稳定关乎母子魂魄安定。这突如其来的、毫无风源(门窗紧闭)的灯焰摇曳,在她眼中,无异于某种不祥的征兆,是“不干净的东西”试图靠近的迹象!
她心中猛地一紧,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头顶。她正半跪在茶茶两腿之间,全神贯注于那即将娩出的胎头,双手稳如磐石。可这心理上的骤然惊悸,导致她全身肌肉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、却真实存在的一下轻微痉挛。
就是这微不足道的、因过度紧张和迷信而产生的痉挛,让她的手腕,极其细微地、向内收紧、并向侧后方带动了一下。
而此刻,茶茶正憋足最后一口气,遵循着产婆之前的指令,向下用力。
“呃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,猛地撕裂了产房内凝重的空气。
不是之前那种痛楚的呻吟,而是带着撕裂、惊骇和剧痛的尖嚎。
产婆只觉得手中那滑腻温热的触感猛地一滞,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、却让她魂飞魄散的“啵”的异响,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拉扯、脱离了原本的位置。紧接着,一股远超正常分量的、温热的液体,伴随着一个湿滑的小身体,猛地冲出了产道!
“出、出来了!出来了!”旁边的女房惊喜地叫出声。
但资深产婆的脸,却在那一瞬间,血色尽褪,变得惨白如纸。她双手僵硬地捧着那个浑身沾满血污和胎脂、四肢蜷缩、紧闭双眼、一声不吭的婴儿,眼睛死死盯着婴儿的脖颈和肩膀连接处——那里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、被过度拉伸后的暗红色,甚至有一道细微的、正在渗血的裂痕。
不是顺利的滑出。是拽出来的。因为她在极度惊恐下的那一下无意识的、错误的用力方向,加上茶茶最后的拼命,造成了轻微的肩难产,以及可能更严重的……损伤。
她颤抖着手,甚至不敢去拍打婴儿的脚心,只是用嘶哑的、变了调的声音尖叫道:
“快!热水!参汤!叫医官!快啊——!!!”
产房内瞬间从极度的紧张,陷入另一种极致的恐慌。茶茶在婴儿脱离身体的瞬间,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瘫软下去,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,意识似乎已游离。女房们慌乱地奔忙,打翻水盆,撞倒屏风。
而被产婆托在手中的那个新生儿,依旧紧闭双眼,一动不动,浑身青紫。
直到三息之后。
“哇——!!!”
一声极其洪亮、甚至带着某种暴烈怒意的啼哭,猛地从那个小小的、伤痕累累的身体里爆发出来,穿透了产房的混乱,穿透了厚重的幔帐,穿透了名护屋本丸的雨夜,直冲云霄。
哭声嘹亮,尖锐,充满了对这世界初次见面的、毫不客气的控诉与宣告。
几乎就在这哭声响起的同时。
龙仁山腰,那被血与火、泥与雨浸泡的炼狱之中。
一发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弹,或者是一块被炮火掀飞的碎石,带着死神的低语,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在泥泞中拄着长枪、试图重新集结队伍的身影——金应瑞。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老将的身体猛地一颤,踉跄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前札甲上,那个突然出现的、汩汩涌出鲜血的破洞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想再次发出那稳定军心的怒吼。
但只有血沫,从他被硝烟熏黑的嘴角涌出。
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,那如同礁石般挺立的身躯,终于失去了所有力量,向前,缓缓地,缓缓地,倾倒下去,砸进他守卫了月余、浸透了他和敌人鲜血的、龙仁山的泥泞之中。
在他倒下的视野最后残留的影像里,是远处毛利军本阵方向,那在暴雨中艰难燃起的、代表总攻的熊熊火光。
以及,不知是不是幻觉,那笼罩天地、仿佛永无止境的狂暴雨幕……
似乎,真的微弱了那么一丝。
高天原廊台。
弁财天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。
只剩下天照大神,依旧独自倚坐,面前的鲷鱼已用毕,玉箸搁在精致的箸枕上。祂的目光,似乎穿透了水镜,穿透了云层,落在了那一声啼哭响起的名护屋,和那雨势微弱的龙仁山。
良久,那笼罩在光晕中的唇边,似乎极其轻微地,动了一下。
无声地,吐出一个词。
“呵。”
是嘲弄?是了然?是漠然?亦或,只是对下方那永不停歇的、由欲望、鲜血、谎言与新生交织而成的、名为“人间”的戏剧,一声微不足道的、神明的叹息。
廊台外,云霭舒卷,清光永恒。下方的雨,似乎小了些,又似乎只是错觉。而那一缕属于木下藤吉郎的亡灵残念,在吹出那口毫无作用的“气”后,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凭依,悄无声息地,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,再无痕迹。
只有名护屋城中,那一声嘹亮而愤怒的婴儿啼哭,还在持续回荡,仿佛在向这个他刚刚降临、便已充满算计与血腥的世界,发出第一声,也是最本能的一声质问与抗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