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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2章 海图上的空白(上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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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室的门被轻轻拉开。

瓦利尼亚诺神父躬身而入,黑色的僧袍下摆拂过门槛,在叠席上拖出一道极淡的痕。他直起身,灰白的头发在从窗棂斜射进来的日光下泛着银光,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,带着惯有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。

他在赖陆面前三尺处停住,伏身行礼。动作不快不慢,是那种在宫廷与船舱之间切换过无数次的人才会有的分寸——既不失礼,也不显得过于拘谨。

“殿下召见,不知有何垂询。”

赖陆没有立刻说话。

他坐在茶案后面,一只手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搁在案边那只唐津烧的茶碗旁。碗里的茶已经凉了,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。他没有看茶,也没有看神父,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那片光里。

过了两息,他才开口。

“神父,”他说,声音不高,“小笠原群岛搭建补给站这件事,你怎么看?”

瓦利尼亚诺抬起头,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、也见过无数权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
“殿下为何有此一问?”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措辞,“马尼拉总督路易斯·佩雷斯·达斯马里尼亚斯阁下,已经获悉了与马德里的盟约。此事在下可以担保。此外,殿下与新墨西哥总督加斯帕尔·德·祖尼加·伊·阿塞韦多阁下——蒙特雷伯爵——的书信往来,在下也亲眼见过。伯爵的回信措辞恳切,对殿下礼敬有加。”

他向前膝行了半尺,语气更加笃定:

“小笠原群岛在北纬二十七度,既不属马尼拉总督区的管辖范围,也不在新西班牙副王区的疆界之内。那是一片无主之地。两位总督都没有理由为难殿下的补给站修建计划。相反,若有日本船只在那一带遇险,他们还会乐于施以援手——毕竟,殿下与我国国王陛下的盟约,已在马德里正式签署,国书已经用印,副本也已送达塞维利亚的印度事务院。”

他说完,等着赖陆的反应。

赖陆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,目光依旧落在窗纸上,像是没听见神父的话。

瓦利尼亚诺眼中的意外加深了一分。

赖陆确实听见了。他听见神父说的每一个字——马尼拉总督,新墨西哥总督,盟约,国书,印度事务院。那些词从他耳朵里进去,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沉下去,沉到某个他不想触碰的地方。

因为神父说的这些,和柳生新左卫门临走前说的那些,不是一回事。

那家伙出海前,跪在锦之间的门外,眼睛亮得吓人,给他讲了半宿的西班牙殖民史。讲路易斯·佩雷斯·达斯马里尼亚斯——那个马尼拉总督——在几年前做过什么事。

“主公,”柳生那时候说,“您知道那个达斯马里尼亚斯怎么对待马尼拉的华人吗?”

赖陆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,只是靠在柱上,听着。

柳生说,一六〇三年——按这边的历法,就是庆长八年,还有两年——马尼拉会发生一场针对华人的屠杀。两万多人。理由是华人太多,怕他们造反。达斯马里尼亚斯下的令。

“那家伙不是坏人,”柳生说,“他是标准的殖民者。殖民者眼里,土着不是人,华人也不是人,只有西班牙人是人。盟友?盟友是拿来用的,不是拿来信的。您跟他签盟约,他转头就能把您的船扣了,说是‘误闯’,然后要赎金。”

赖陆当时问了一句:“你从哪知道的这些?”

柳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有点苦涩:“主公,我上辈子是讲历史的。这些事,书上写着呢。”

书上写着呢。

赖陆现在坐在这间茶室里,听着瓦利尼亚诺用那些工整的、外交辞令式的语言,向他保证“两位总督都没有理由为难”。他忽然想:柳生说的那些,书上写的那些,和神父说的这些,哪个是真的?

大概都是真的。

只是站在不同的地方,看到的东西不一样。

瓦利尼亚诺看着赖陆的沉默,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。他收起脸上那点探寻的神色,换了一种更谨慎的语气:

“殿下是在担心什么?”

赖陆终于把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,落在神父脸上。

“神父,”他说,“你方才说,马尼拉总督已经获悉了盟约。那我问你,他获悉的是哪一份盟约?”

瓦利尼亚诺微微一怔。

赖陆继续说下去,声音依旧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茶室的叠席上,带着分量:

“我与贵国国王签署盟约,是在庆长六年七月、九月、十一月,分三次签署的——葡萄牙一份,那不勒斯一份,西班牙一份。这事你知道。但你说,马尼拉总督获悉的那一份,是七月的葡萄牙盟约,还是十一月的西班牙盟约?”

瓦利尼亚诺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
赖陆看着他的反应,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某种了然的弧度。

“神父,你方才说的那些,我都听懂了。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他把手从茶碗边移开,搭在膝上。

“我问的是:马尼拉总督获悉的,是哪一份?”

茶室里安静了几息。

瓦利尼亚诺垂下眼,再抬起时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笃定,换了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情绪。那是一个在东西方之间穿梭了三十年的人,在意识到事情比预想的复杂时,才会有的情绪。

“殿下明鉴。”他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马尼拉总督获悉的,是七月的葡萄牙盟约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。

“此事……说来复杂。殿下可知,我国国王陛下——腓力三世陛下——他同时兼任多少个王国的君主?”

赖陆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神父要开始掉书袋了——就像柳生那家伙一样,讲到关键处,总要先把背景铺一遍。

瓦利尼亚诺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皮匣,打开,里面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文件。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,展开,放在赖陆面前的案上。

“这是葡萄牙盟约的副本。签署于庆长六年七月十五日,用葡萄牙国玺,由里斯本政务会副署。”

他又抽出第二份。

“这是那不勒斯王国的盟约。签署于九月二十日,用那不勒斯国玺,由那不勒斯总督副署——彼时的总督,正是殿下有过书信往来的蒙特雷伯爵。”

再抽出第三份。

“这是西班牙本国的盟约。签署于十一月三日,用卡斯蒂利亚国玺,由国王陛下亲自用印,莱尔玛公爵副署。”

三份文件,并排摆在案上。纸边都沾着远渡重洋的潮气,墨迹已经干透,但那种“刚从另一个世界寄来”的气息,还隐约可辨。

瓦利尼亚诺指着第一份。

“葡萄牙盟约签署最早,送达马尼拉也最早。路易斯·佩雷斯总督在九月就收到了副本。那时,殿下与我国还是‘葡萄牙盟友’。”

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份。

“那不勒斯盟约送达新西班牙,是在十月。蒙特雷伯爵回信给殿下,用的是‘那不勒斯总督’的身份——因为那不勒斯王国与西班牙本土的政务,在他那里是分开处理的。”

最后指向第三份。

“西班牙本国的盟约,送达马尼拉,是在十二月。路易斯·佩雷斯总督收到时,已经……晚了。”

瓦利尼亚诺抬起头,看着赖陆。

“所以殿下问马尼拉总督获悉的是哪一份——答案是:他获悉的是葡萄牙盟约。西班牙本国的盟约,他收到了,但理论上,在他收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,如果他遇到殿下的船……他会认为那些船是‘葡萄牙盟友’的船,还是‘外国船’?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但话里的意思,已经很清楚。

赖陆看着案上那三份文件,忽然想起柳生说过的一句话:“主公,国际法这东西,在殖民地就是个屁。总督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。”

他问瓦利尼亚诺:“如果他认为我的船是‘外国船’,会怎样?”

瓦利尼亚诺沉默了一息。

“会交涉。”他说,“按照惯例,先扣船,再交涉。不会直接攻击——殿下不必担心这个。但扣船之后,他们会要求……证明身份。”

“怎么证明?”

“出示盟约文书。”瓦利尼亚诺苦笑了一下,“但殿下的船队出海时,带的应该是哪一份?葡萄牙的?那不勒斯的?西班牙的?如果带的是西班牙的,而马尼拉总督坚持认为‘当时还没收到西班牙盟约’,那艘船就是‘无证航行’。按照殖民地法律,船主需要缴纳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赎金。”

赖陆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
“多少?”

瓦利尼亚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从皮匣里又抽出一张纸,展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
“殿下,这种事……没有定数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马尼拉总督可以开价一千五百两黄金,也可以开价五千两。全看他怎么想。如果他认为扣押的是‘葡萄牙盟友’的船,那只是误会,放行即可。如果他认为扣押的是‘外国船’,那就是……战利品。”

“战利品”三个字,落在茶室里,像三颗冰珠。

赖陆没有说话。

瓦利尼亚诺继续说下去,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:

“殿下若是问,能否通过莱尔玛公爵协调此事——在下斗胆说一句:最好不要。”

赖陆看着他。

瓦利尼亚诺迎着那道目光,没有躲。

“莱尔玛公爵是国王陛下的宠臣,权倾朝野。但他管不了殖民地。马尼拉总督、新西班牙总督、秘鲁总督——这些人在自己的辖区,就是半个国王。公爵的信到了那里,总督可以客客气气地收下,然后客客气气地回复:‘此事正在调查,请公爵稍安勿躁。’等调查完了,船已经扣了半年,人已经死了一半,赎金已经交了。”

他把那张纸收回皮匣,语气更加恳切:

“殿下,在下在东方三十年,见过太多这种事。葡萄牙人扣荷兰船,西班牙人扣英国船,谁都扣过谁的。扣完之后怎么办?交赎金。交完赎金,人放回来,船放回来,大家还是‘友好邦交’。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事真的翻脸——因为谁都有船在外面,谁都有被扣的一天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赖陆。

“所以殿下若是问在下,最坏的情况是什么——在下只能说:最坏的情况,不是被扣。最坏的情况,是船队根本没有到达任何西班牙殖民地。”

赖陆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
瓦利尼亚诺的声音低沉下去,像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过太多遍的事:

“航海这种事,殿下。最大的敌人,从来不是人。是海,是风,是看不见的礁石,是船底慢慢渗进来的水,是坏血病——那种病,殿下知道吗?牙龈肿起来,牙齿一颗颗掉,人越来越虚弱,最后死在船上,扔进海里,连个坟都没有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还有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岛。有些岛上有淡水,有些没有。有些岛上的土着会杀人,有些不会。有些岛看着好好的,晚上一场风暴,整个营地就没了。殿下派出去的人,可能漂到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,然后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茶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
赖陆坐在那里,看着案上那三份文件。纸边泛着淡黄,墨迹已经干透,但那些字句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很轻——轻得像随时会被海风吹走。
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
“荒木三郎的第二批探险队,出发了?”

瓦利尼亚诺点头。

“出发了。十日前,三艘船,两百三十人。带了足够半年的粮食,还有殿下给马尼拉总督的亲笔信。他们会在小笠原父岛建立补给站,然后继续向南搜索——如果柳生殿的船队漂到了更远的地方,他们应该能找到痕迹。”

赖陆没有说话。

荒木三郎。

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撞上了另一个画面——

那不是“荒木三郎佑介”。那是小弥太。

庆长五年,破庙之后。饿鬼队散开休整的时候,有个少年总是躲在人群后面,不敢抬头看人。别人吃肉的时候他缩在角落,别人练枪的时候他站在最边上,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插嘴。

赖陆记得有一次,他走过去,问那少年叫什么名字。

少年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俺……俺没名。村里人都叫俺小弥太。”

“你爹呢?”

“死了。俺娘也死了。”

“那你来这儿干什么?”

少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里有恐惧,有茫然,还有一种赖陆那时候没看懂的东西。后来他懂了,那是“没地方可去了”的眼神。

“俺……俺想活着。”

赖陆那时候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然后他说:“跟着练吧。练出来,给你起个名。”

后来小弥太练出来了。练得比谁都狠,枪法比谁都准,打仗的时候冲得比谁都猛。有一次赖陆问他,为什么这么拼命。

他说:“少主给俺起的名,俺不能给少主丢人。”

荒木三郎佑介。

那个名字是他起的。从“小弥太”到“荒木三郎”,从不敢抬头看人的农兵,到带着两百三十人出海寻找同伴的探险队长。

现在那个人在海上。

在柳生可能漂过的那些海域,在那些赖陆只能从地图上看到的名字之间,在那些他永远无法亲临的地方。

赖陆把目光从那三份文件上移开,落在窗纸上。

窗外是濑户内海,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粼光。

瓦利尼亚诺跪坐在对面,等着。

过了很久,赖陆开口。

“神父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方才说,航海最大的敌人,不是人。”

瓦利尼亚诺没有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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