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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5章 孤岛·豆芽·陷阱(上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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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长六年的太平洋,正在用它的辽阔嘲笑所有胆敢闯入的人类。

从长崎出港的探险船队,一共三拨。柳生新左卫门的先遣队,荒木三郎佑介的搜索队,还有后来补充的第三批补给船——后者至今没有消息。可能沉了,可能漂了,可能在某片无人岛上晾着白骨。

但柳生和荒木都活下来了。

这本身就是奇迹。

十六世纪末、十七世纪初的大洋航行,活着上岸不是常态,是例外。马尼拉盖伦航线上的西班牙人,十艘船出去,三艘能回来就算运气好。英国人捕鱼,法国人贩奴,葡萄牙人去印度——哪条航路上没漂过尸体?

而他们,两支加起来不到四百人的日本船队,在没有海图、没有六分仪、没有罐头的情况下,居然都找到了陆地。

原因只有一个:豆芽。

柳生新左卫门从网文里看来的知识——黄豆绿豆泡水发芽,每天吃一把,能防败血病——救了一百多条命。他知道原理:维生素C,人体需要但合不成的玩意儿。这词儿要等到二十世纪才被发明出来,但他不需要说出口,他只需要让人吃。

荒木三郎不知道这些。

他只知道柳生殿临出海前念叨过:“出海不吃菜,烂嘴掉牙死得快。”他只知道装船的时候,柳生的人往舱里搬了十几麻袋黄豆绿豆,说“每天换水发豆芽,逼着所有人吃”。他只知道到了海上,牙龈发软、旧伤裂开、血止不住的时候,那些绿莹莹的小芽塞进嘴里,嚼着有一股生味儿,但吃了几天,血就不流了。

所以他也让手下人发豆芽。每天发,每天吃,逼着所有人吃。

两拨人,隔着几千里的海,做着同一件事:用木桶泡豆子,每天换水,看着那些小小的白芽从豆瓣里钻出来,塞进嘴里,嚼,咽,活。

现在他们都登岸了。

柳生在瓜达尔卡纳尔,荒木在小笠原。一个在赤道以南的热带雨林边上,一个在北纬二十七度的火山岛屿上。两处营地几乎同时开始搭建——砍树,立栅,挖井,盖屋。

殖民据点。

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,柳生自己都觉得好笑。日本人在十六世纪跑到太平洋上殖民?像痴人说梦。但他们确实在干。不是为了天皇,不是为了什么大义,只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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瓜岛。北岸。一处被椰林和蔓藤包围的小海湾。

营地刚搭了三天。木栅栏歪歪斜斜地围了一圈,里面是四间茅草顶的木屋——一间住人,一间存粮,一间当伙房,还有一间是柳生的“指挥部”。

其实就是个漏风的棚子,地上铺了几层椰子叶当床。

湿热。

柳生坐在棚子里,光是喘气都觉得肺里灌了水。汗从额头上往下淌,淌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他用手背抹了一把,抹下来一层黏糊糊的油。衣服早就湿透了,贴在身上,闷得人想把这层皮扒下来。

他有时候会想:赖陆公这会儿在干什么?

应该在名护屋吧。批战报,见来使,运筹帷幄。朝鲜那边,汉城、开城、平壤,那些李朝经营了几百年的城池,正在一个一个变成羽柴家的囊中物。加藤清正、小西行长、福岛正则——那些名字正在史书上刻下新的篇章。

而自己呢?

坐在太平洋中间的破岛上,被蚊子咬,被太阳晒,被湿气蒸,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土着,等着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明天。

他想起了赖陆跟他说的那些话。

加藤嘉明。小时候在清洲城,听见这个名字,第一反应是“清正大叔的儿子”。后来才知道不是,人家是贱岳七本枪之一,正经的猛将。

向井正纲。德川的水军头子,江户湾那一战,差点用火船烧了赖陆的旗舰。赖陆提起这人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——不是惋惜人死了,是惋惜那一刀下去,没能问问火船是怎么弄的。

柳生知道向井正纲的生平。知道他家世代水军,知道他爸向井正重也是猛人,知道他那套火船战术是怎么琢磨出来的。他甚至可以给赖陆讲上三天三夜,把向井家祖宗十八代都扒出来。

但没用。

向井正纲还是被赖陆一刀劈了。死的透透的,连句遗言都没留下。

这就是现实。你知道再多,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。

从某种程度来说,柳生新左卫门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都强。他是社会科学领域的天才——这话不是自夸。那些生僻的战国武将,他张嘴就能报出生平;那些复杂的大名联姻关系,他脑子里有张图谱;那些战役、年份、城名、人名,对他来说就像乘法口诀一样自然。

他对赖陆说过:“主公,我在历史这块,比什么维基百科都强。”

不是吹牛。

他能用一万种方法证明建州女真不是女真人,是蒙古人。只要拿出猛哥帖木儿这个名字,再配上几段史料,就能推出一套严密的论证——蒙古西征留下的部落,混入了通古斯成分,后来又冒用女真之名……

他自己都知道这论证有多荒谬。

就像看见稻米英文名叫Rice,就一口咬定稻米原产英国一样。证据是有的——“Rice”确实在英国用了几百年。但得出“原产英国”的结论,需要的不是证据,是脑子进水。

他知道这是错的。

但知道归知道,不影响他脑子里装着这一万种荒谬的论证。这是他的本事,也是他的毛病——太会找角度了,太会编逻辑了,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了。这么多年做下来,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里,不是知道错了就能改掉的。

棚子外面,那些恶鬼众的子弟正在干活。

四十五个人。都是饿鬼队旧部的儿子——那些跟着赖陆从尾张乡下杀出来的农兵,现在都成了大名、国主、一方豪强。他们把儿子们塞进这支探险队,名义上是“跟着柳生殿长见识”,实际上是让儿子们混资历,将来回日本能接班。

柳生知道这安排。赖陆跟他讲过。

同时这也是人质——你爹在前方卖命,你儿子在我船上,大家都放心。话没说透,但意思在那儿。

四十五个人,加上水手、工匠、杂役,一共一百五十多。现在活着的还有一百三十几个。死的十几个,病死的、淹死的、被毒虫咬后发烧烧死的。

这就是殖民的代价。

柳生坐在棚子里,看着外面那些年轻人忙活。有人在砍树,有人在挖坑,有人在用椰子叶编屋顶。动作生疏,笨拙,但没人偷懒。他们知道,偷懒会死。在这个岛上,每个人都得干活,才能活下去。
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。这里的蚂蚁很大,黑色的,有一截指节那么长,爬得很快。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用现代普通话自言自语:

“羽柴赖陆啊……”

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
“不是兄弟我不仗义。是有些事情,真的没法当面跟你说。”

蚂蚁继续爬,不理他。

“有娃的女人不能碰。淀殿那种,你碰了,就是一辈子的事。你以为你只是睡了个女人,人家想的是往后几十年的大计。你以为你给了姬路藩就完事了,人家想的是那一百五十万石怎么变成自己儿子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不是说你做错了。你赖陆公是谁啊,一统天下的人物,肯定比我看得透。我就是……就是看着这局面,心里发毛。”

他换了个姿势,往椰子叶上靠了靠。

“多尔衮,知道不?大清的摄政王,打下半个中国的人物,最后被顺治挖出来鞭尸。为啥?因为他睡了顺治他娘。你以为你比多尔衮聪明?人家可是带着八旗铁骑入关的猛人,最后落什么下场?鞭尸啊,兄弟。”

蚂蚁爬远了。柳生的目光追着它。

“范仲淹,知道不?写‘先天下之忧而忧’那个。他两岁丧父,母亲改嫁朱家,他跟着继父姓朱,叫朱说。继父对他够好了吧?供他读书,供他考功名。结果呢?考中进士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改回范姓,跟朱家一刀两断。他母亲还在朱家呢。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我不是说他是白眼狼。他在朱家受排挤,待不下去,改回本姓有他的道理。但这事说明什么?说明继父养子,裂痕在那儿。你以为你收秀赖当犹子,他就感恩戴德?你以为你对他好,他就真拿你当爹?他有自己的妈,自己的利益,自己的立场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朱温,五代十国那个,后梁太祖。他收朱友文当养子,宠得不行,最后被亲儿子朱友珪宰了。王莽,外戚出身,最后篡了外甥的位。曹操,挟天子以令诸侯,他儿子直接让天子禅让。例子要多少有多少。养子这东西,就是个定时炸弹。你以为你在培养继承人,人家想的是什么时候把你踢开自己上位。”

蚂蚁终于爬进草丛,看不见了。

柳生叹了口气。

“不过你放心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肯定在想:‘柳生这货又在瞎操心,他懂个屁的权力。’行,我不懂。我就一臭讲历史的,你能从尾张乡下杀出来,肯定比我强。我操这个心,纯属多余。”

他盯着棚顶漏进来的光斑。

“但你让我给你留的那封信,我是真写了。里面全是我能想到的——哪些人可信,哪些人不可信,哪些坑不能踩,哪些路不能走。二十贯钱,一半给阿椿,一半……算了,给阿椿的是单独的。”

阿椿。

想起这个名字,柳生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。

那是他前妻。跟了新免武藏,把他赶出来了。说起来也是他活该——那几年为了炼玻璃,糟蹋了人家多少钱买柴火?一天到晚架炉子,烧炭,烧木头,烧得满院子烟。阿椿一开始还帮着添柴,后来不添了,再后来就不说话了,再再后来,新免武藏来了。

柳生不怪她。

渣男是他自己,不是人家。

所以临走前,他托人给阿椿送了二十贯钱。没留话,就二十贯。她知道是谁给的,也知道为什么给——买柴火的钱,还了。

至于那封信——给赖陆的信——他压在名护屋天守阁的某个柜子里。写满了他的胡思乱想。怎么对付天皇,怎么处理秀赖,怎么跟明朝打交道,哪些人名要小心,哪些地方要注意。

有没有用?

不知道。

赖陆看不看?

也不知道。

反正写了。

反正——

“柳生殿!!柳生殿!!!”

棚子外面突然传来喊声,又急又响。

柳生猛地抬起头。

一个戴着鬼面的年轻人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。鬼面是饿鬼队的传统——赖陆公定的,第一批饿鬼队的老兵都有。现在这些子弟也戴,算是一种传承。

那年轻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鬼面歪在一边,露出半张涨红的脸。他扶着门框,大口喘气,手指着外面,嘴唇哆嗦,好半天才挤出声音:

“柳生殿……我……我们……”

柳生腾地站起来:“找到人了?在哪儿?”

年轻人猛点头,又猛摇头,喘得说不出话。柳生急了,上前一步抓住他肩膀:“在哪儿?说!”

年轻人终于喘匀了那口气,一张嘴,声音劈了:

“掉……掉陷阱里了!”

柳生愣住了。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陷阱!”年轻人比划着,“咱们昨天挖的那个——防野兽的——掉进去一个人!”

柳生松开手,站在原地,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。

陷阱。

防野兽的。

掉进去一个人。

“活的死的?”他问。

“活的!还在喊!”年轻人终于缓过劲来,语速飞快,“说的好像是咱们的话——日本话——喊救命——我们不敢动,怕是自己人,又怕是……是……”

柳生没等他说完,就已经跟着那个恶鬼众的年轻人冲出营地,一头扎进瓜岛的雨林。

说是跑,其实根本跑不起来。

脚下的地是软的——不是那种踩实了的软,是落叶烂了几层、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的软。一脚踩下去,脚踝就陷进去半尺,腐叶没过脚背,带出一股酸腐的热气。再抬脚,黏糊糊的叶子粘在草鞋上,甩都甩不掉。

柳生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草鞋已经变成了两团黑绿色的泥疙瘩。

“妈的。”

他骂了一声,继续往前冲。

年轻人比他跑得快,在前面带路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,想等又不敢等。柳生摆手示意他继续——自己虽然狼狈,但还跟得上。

四周全是树。

不是他熟悉的日本那种杉树、松树,是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树种。高的有三四十米,树干笔直,树皮灰白,像一根根巨大的骨头插在地上。矮的缠着藤蔓,藤蔓又缠着别的树,缠得密密麻麻,织成一张墨绿色的网。阳光从头顶漏下来,被树冠切成一缕一缕的,落在腐叶上,落在他脸上,落在那些到处乱窜的藤条上,像一根根发光的鞭子。

热。

热得喘不过气。

雨林里没有风。空气是静止的,黏稠的,湿的。每一次呼吸,都像在用肺喝水。汗从额头淌下来,淌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。他用袖子抹了一把,袖子早就湿透了,抹完眼睛更蛰。

年轻人又回头看了一眼,这次停下来等了。

“柳生殿——那边——不远了——”

柳生点点头,大口喘气,说不出话。

就在这时,脚边突然炸开一团东西。

扑棱棱棱——!

柳生吓得往后一缩,差点摔倒。等他看清那是什么,肺里的气才重新顺过来。

野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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