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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0章 和迩和サメ(下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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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镜里的脸,被晨光描出一道淡淡的金边。

松之丸殿微微侧过头,让女房手里的梳子能顺顺当当地从发根滑到发梢。檀木梳齿刮过头皮,一下,又一下,酥酥麻麻的,像是有人在心上挠痒痒。

她闭着眼,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昨日的茶会。

“则天将革命,诛杀宗属诸王,唯千金公主以巧媚善进奉独存;抗疏请以则天为母,因得曲加恩宠,改邑号为延安大长公主,加实封,赐姓武氏。”

茶茶的声音还在耳边,不疾不徐,像是背书,又像是在考校。

松之丸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
《旧唐书》卷一百八十三,列传第一百三十三,外戚。

她当然知道。京极家的藏书里,唐史一应俱全。她未出阁时,父亲曾请儒学博士为她讲读,说女子虽不必科举,但通晓史鉴,方能在大族立足。

可她知道的,不止这些。

《新唐书》卷八十三,列传第八,诸帝公主——

“安定公主,始封千金。下嫁温挺。挺死,又嫁郑敬玄。则天将革命,诛宗室,唯千金公主以巧媚善进奉独存,抗疏请以则天为母,因得曲加恩宠,改邑号延安大长公主,加实封,赐姓武氏。以子克乂娶魏王武承嗣女,内门参问,不限早晚,见则尽欢。”

这是另一支笔。写的是公主的下场——改嫁两次,认贼作母,换来的不过是儿子能娶武家女,能随时进宫献媚。

还有《资治通鉴》卷二百三,唐纪十九。

“怀义,鄠人,本姓冯,名小宝,卖药洛阳市,因千金公主以进,得幸于太后;太后欲令出入禁中,乃度为僧,名怀义。”

这是第三支笔。写的更不堪——千金公主不只自己认母,还把男宠冯小宝献上去,给武则天暖床。

同一件事,三部书,三种写法。

茶茶只引了《旧唐书》那一句,挑最好听的说。

松之丸殿在心里嗤了一声。浅井家的女儿,到底还是见识浅薄。若换了她,至少会把三本书都翻一遍,看看这“千金公主”四个字底下,压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烂泥。

梳子刮到发尾,轻轻一顿。

“御前,今日梳垂发可好?”女房的声音细细的。

“嗯。”

她懒得睁眼。

脑子里又浮起另一个画面——那是多少年前了?茶茶初入大坂城,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。秀吉把她从北庄城接来,安置在西之丸,好吃好喝供着,却没急着收房。

那日她在廊下遇见茶茶,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桃儿,看见她,慌忙低头行礼。

她问:“为何啼哭?”

茶茶抬起眼,泪汪汪的,嘴唇动了动,竟真的答了:

“我想嫁个高大英俊的男子……”

松之丸殿当时差点笑出声。

高大英俊?浅井家的女儿,亡国之余,寄人篱下,能活着就不错了,还想挑男人?

后来秀吉收了茶茶,她也没见茶茶再哭。再后来鹤松出生,秀赖出生,茶茶的地位一日高过一日,那张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,换成另一种东西——是得意,是算计,是“我终于等到了”的那种光。

松之丸殿记得很清楚,赖陆还只是福岛家的庶长子时,茶茶曾带着秀赖召见过他。那次茶茶回来后,神色有些异样,像是藏了什么心思。

后来她才知道,秀赖给那庶长子赐了“赖”字——太阁幼名里的字。

那时茶茶的眼神,就和现在看赖陆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
只是当年那眼神藏在深处,如今,已经藏不住了。

“高大英俊的男子……”

松之丸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。

茶茶啊茶茶,你当年想要的男人,如今倒是到手了。可你怕是想不起来,自己当初是怎么哭的吧?
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嚷嚷,隔着纸门,听不太真切。

是个孩子的声音,尖尖的,带着撒娇的劲儿。

“……我也要听関白殿下讲故事!就讲老妖婆的故事!”

松之丸殿的眼睛睁开了。

那是完子——阿江的女儿,被茶茶养在身边的小丫头。九岁,正是爱闹的年纪。

“茶茶姨母可以做您的老婆,我也可以!”

这话飘进来时,松之丸殿的手在袖子里僵了一瞬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这回是真的笑了,笑得眼角细纹都挤出来。

茶茶当年可没这么识相。

她九岁的时候,还在北庄城里当她的浅井家大小姐,等着嫁高大英俊的男子呢。哪懂得往男人跟前凑?

如今倒好,自己养的小丫头,替她把当年没做的事做了。

“御前?”女房见她不说话,轻轻唤了一声。

松之丸殿摆摆手,示意继续梳头。

她想起自己当年。

天正十一年,若狭。丈夫武田元明刚死,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,守着空荡荡的馆舍。弟弟京极高次被秀吉追杀,生死不明。

那时她才二十出头,却已经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。

然后秀吉的人来了。不是来杀她的,是来接她的。

她跪在使者面前,听见那句“殿下愿迎您入府”时,心里想的是什么?

不是“我终于有救了”,也不是“秀吉殿下英明神武”,而是——

“京极家,保住了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使者,脸上没有泪,只有平静。

“妾身遵命。”

那一夜,她对着镜子梳妆,就像现在这样。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精致,肤若凝脂。

她知道这脸值多少钱。也知道这脸能换什么。

后来秀吉宠幸她时,她闭着眼,想的全是弟弟高次现在在哪,京极家的领地能不能保住,两个女儿将来该怎么办。

身体是他的,心是自己的。

这道理,她二十岁就懂了。

“御前?”女房又唤了一声。

松之丸殿回过神,发现梳子不知何时停了。

“无事。”她说,“方才说到哪了?”

女房小心翼翼地问:“方才……大阪御前様在茶会上说的那些话,妾身愚钝,有些不解。御前様的意思是……要咱们学那千金公主?”

松之丸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引那典故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很淡,“是在问我们,可愿效仿千金公主,认她为主。”

女房的手一抖。

松之丸殿没回头,只是抬起手,轻轻抚了抚鬓角。

“可赖陆公,”她说,“可曾知晓此事?”

女房愣住了。

松之丸殿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无所遁形。她忽然想起昨夜赖陆来时的模样——那双眼睛,那双像是看透一切的眼睛,看着她的时候,没有惊艳,也没有嫌弃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仿佛在品鉴器物的平静。

他夸她美。

可那话,是真是假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另一件事——

茶茶引千金公主的典故,是在敲打她们这些旧人。可千金公主的故事里,最要紧的那一段,茶茶没有说。

千金公主不止认了武则天为母,还把冯小宝献了上去。

冯小宝后来叫什么来着?

薛怀义。

武则天的男宠。

松之丸殿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紧,又松开。

茶茶啊茶茶,你以为自己是武则天?

可你不知道,武则天身边,从来不只有一个男人。

窗外,完子的嚷嚷声渐渐远了,像是被人拉走。

阳光从纸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金线。

松之丸殿看着那些金线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继续梳吧。”她说,“今日的发髻,梳得高些。”

女房应了一声,梳子又开始在发间游走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檀木梳齿刮过头皮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心上写什么字。

写的什么呢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那字一定还没写完。

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,一下,又一下。

松之丸殿闭着眼,任由那沙沙的声响在耳边轻挠。茶会的余韵还堵在胸口,茶茶那句“千金公主”像是扎进指甲缝的细刺,不疼,但时时痒着。

外头忽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水响,打破了廊下的寂静。

她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什么东西?”她没睁眼,只问。

女房朝窗边探了探头,脸上浮起一丝笑意:“回御前,是池子里那尾小和迩。方才晒太阳呢,这会儿怕是饿了,下水寻食去了。”

“和迩?”

“是呢。赖陆公养的,说是从南蛮船上得来的贡品,养在天守阁下的池子里。妾身前几日远远瞧见过一回——也就三尺来长,青灰青灰的,趴在石头上不动弹,还以为是木雕的。”

松之丸殿这才睁开眼,侧头望向窗外。从这里看不见池塘,但能听见水波轻轻拍岸的声音,细碎而绵软,像是什么活物在水下游弋。

她忽然想起一句旧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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