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和迩和サメ(中)(1/2)
柳生新左卫门跑得肺都要炸了。
肚子还在隐隐作痛,腿还是软的,但他不能停。枪声在前面,三下,是报警。小六在后面,小六在断后。
Ku跟在他旁边,跑得比他快多了,光脚踩在落叶和烂泥里,像踩在平地上。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柳生喊什么,语速太快,柳生听不懂,只听见几个词——和迩、和迩、和迩。
柳生心想:我知道了,是鳄鱼,你不用喊了。
但Ku不是这个意思。
他跑到柳生身边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指着林子的方向,脸上表情又急又怒,嘴里蹦出一长串话。柳生拼命捕捉那些词——
“和迩……我……说……很多次……”
“蛋……不能拿……”
“神圣……会死……”
柳生的脑子转了一下。
蛋?
什么蛋?
鳄鱼蛋?
他猛然刹住脚步,差点摔倒。Ku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柳生喘着气,用那磕磕巴巴的混合语问,“那里……鳄鱼的……蛋?”
Ku使劲点头,又指了指林子深处,做了一个“挖”的动作,然后双手合拢,比划成一个圆形的样子,最后把手掌往脖子上一抹。
柳生明白了。
那是鳄鱼的产卵地。
小六他们——那几个去打猎的年轻人——跑到了鳄鱼下蛋的地方。
他顾不上多想,转身继续跑。
林子渐渐稀疏。前面透出光,不是火光,是天光——天快亮了。柳生冲出林子,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沙滩。
白色的、绵延的沙滩,在晨曦里泛着淡淡的灰。沙滩尽头是礁石,黑色的、巨大的礁石,一直延伸到海里。
礁石上站着一个人。
小六。
他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,双手抱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石头,举过头顶,对着,在空旷的沙滩上传出很远。
柳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——
礁石底下,趴着一堆东西。
不是一堆。是一只。
一只巨大的、灰黑色的、长满鳞片的生物。它趴在礁石边的浅水里,一半身子泡在水里,一半露在水面上。头是扁的,嘴是长的,正仰着,对着礁石上的小六,嘴张着,露出一排发黄的、参差不齐的牙齿。
湾鳄。
柳生上辈子在纪录片里见过无数次,但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。这东西有多大?从嘴到尾,至少五米。不对,可能六米。它趴在那儿,不动的时候,真的像一堆腐烂的木头。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——黄色的、竖瞳的、冷冷地盯着礁石上的小六。
小六看见柳生,声音都劈了:“柳生殿!柳生殿!我们不知道——我们以为是木桩子——真的以为是木桩子——”
他指着礁石
“小四郎——小四郎踩上去了——它突然就动了——小四郎被咬了一口——我们把他拖回来——他还在后面——”
柳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礁石后面的沙滩上,躺着一个人。血已经把周围的沙子染黑了,人一动不动。
水位正在涨。
不是那种汹涌的涨,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。海水从礁石底部漫上来,淹过鳄鱼趴着的地方,淹过它一半的身子,往小六站的那块礁石上爬。
一旦水涨到那高度——
柳生端起火绳枪,瞄准鳄鱼的脑袋。
旁边一只手按住他的枪管。
“别开枪!”
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葡萄牙人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柳生身边,脸上的疤在晨光里发白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疯了?”他用生硬的葡萄牙语喊,“那东西打不死!”
柳生想甩开他的手,但葡萄牙人攥得死紧。
“蛇杆铳!”他指着柳生手里的枪,“这种口径!打不穿!打不穿!”
他另一只手指着礁石下的鳄鱼,语速飞快:
“你看它的背!那是鳞片!鳞片
柳生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枪。蛇杆铳,日本战国常见的火绳枪,口径一厘米出头,铅弹十几克重。用来打人,一枪一个窟窿。用来打这东西——
葡萄牙人还在说,边说边比划:
“南蛮胴!你知道南蛮胴吧?正面两块钢板,两毫米厚!武士穿了,火绳枪打不穿!”
他指着鳄鱼的背:
“这东西的背——两毫米角质鳞片!是多少?”
柳生算不出来。但他听懂了。
南蛮胴的防护是2毫米钢板。这东西的防护——
葡萄牙人替他算了:“四倍!至少是你们具足的四倍!”
柳生的手垂下来。
他想起上辈子做南洋大航海专题时,查过的那些葡萄牙、西班牙探险日志。有一份1738年的记录,葡萄牙考察队在东非遭遇巨型鳄鱼,雇佣兵用制式火绳枪连打三枪,全部命中背部,弹丸被弹开,鳄鱼冲上岸撕碎了两名士兵。
还有东南亚殖民地的记录——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、荷兰人,都写过。对付湾鳄,普通火绳枪没用。必须用口径20毫米以上的重型斑鸠铳,抵近射击眼睛、喉咙,或者用枪托砸,用刀捅。
他手里的蛇杆铳,打上去,要么跳弹,要么嵌在皮里,根本造不成致命伤。
只会把那只巨兽彻底激怒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葡萄牙人摇头。他不知道。
这时Ku走过来。他身后跟着几个部落里的勇士,腰间挂着藤编的笼子,笼子里有东西在动,发出咯咯的叫声。
鸡。
柳生认出来了。那是他送给Ku的鸡——从船上带下来的,本来是留着下蛋的。Ku把它们当宝贝,一直养着。
Ku走到柳生身边,指着笼子里的鸡,比划着说了一串话。柳生听懂了几个词:
“上次……吃你们……很多……”
“这是……礼物……”
“给你……赔……”
柳生愣了一下。这是Ku的还礼。他吃了营地这么多天的肉,这是还回来的。
Ku看着礁石下的鳄鱼,又看着柳生手里的枪,忽然眼睛亮了一下。他又开始比划,指着鸡,指着鳄鱼,做了一个“扔出去”的动作,然后双手合十,做了个“吃”的动作。
柳生没反应过来。
Ku急了,用那磕磕巴巴的混合语喊:
“贡品!给和迩!贡品!”
贡品?
柳生脑子转了一下,然后猛地亮了。
对。
鳄鱼可以被收买。
湾鳄不是那种追着猎物跑几百米的猎手。它是伏击型的——趴在那儿等,等猎物自己送上门。但如果有人主动给它吃的,它也会接受。
他上辈子看过一个纪录片,讲澳大利亚的鳄鱼农场。那些鳄鱼每天被喂食,从不对饲养员攻击——不是因为它们不凶,是因为它们知道,张嘴就有吃的,不用咬人。
这不是驯服,这是交易。
他看着Ku手里的鸡笼子,又看着礁石下那只正仰头盯着小六的巨兽,大声喊:
“把鸡扔过去!全都扔过去!”
Ku的勇士们愣了一下。Ku朝他们喊了一声,他们反应过来,打开笼子,抓起鸡,一只一只往礁石那边甩。
第一只鸡被扔进水里。扑腾着翅膀,咯咯乱叫。
鳄鱼的脑袋动了。它把头转过去,盯着那只在水里扑腾的鸡,然后——猛地一窜,水花炸开,等水花落下去的时候,鸡已经没了。
第二只鸡扔得更近,直接落在礁石边上。鳄鱼从水里爬上来,动作快得惊人,一口咬住,脑袋一甩,鸡就进了它嘴里。
第三只、第四只、第五只——
鳄鱼追着那些鸡,往沙滩那边去了。
柳生朝小六喊:“跳!”
小六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从礁石上跳进海里,拼命往岸边游。柳生和几个武士冲进浅水,把他从水里拖上来。
小六瘫在沙滩上,浑身发抖,嘴里还在说:
“我们以为那是木桩子……天太黑……小四郎说绕着走……真的绕着走了……谁知道它……谁知道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……”
他哭了。
柳生没说话。他看着沙滩那边,那只巨大的湾鳄正在吞最后一只鸡。吞完了,它抬起头,朝这边看了一眼,然后慢慢爬回水里,沉下去,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,盯着他们。
柳生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赖陆的天守阁里,也养着一只鳄鱼。
小鳄鱼,从葡萄牙人那里得到的“贡品”,养在水池里。
古人云:南溟有鳄,北渚有鳣。其形虽异,其理则同。彼岛礁之上,巨口吞鸡以求生;此城濠之中,细指弹肉以为戏。万里波涛,隔不断人间世;一池浅水,映得出天上月。鳄之为物,可怖可敬,可驯可养。人见其利齿,则畏之如鬼;人见其护雏,则敬之如神。然则世间凶兽,孰非如此?
——名护屋城天守阁下,池水澄澄,映着午后的天光。
赖陆蹲在池边,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小撮肉条,指尖轻轻一弹。肉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向水面。
水下黑影一动。
那只小湾鳄从水底浮上来,嘴张开,精准地接住肉条,下颌一合,咕嘟一声吞了下去。它游到池边,抬起头,两只黄澄澄的眼睛盯着赖陆的手指,等着下一块。
“殿下。”身后传来轻软的脚步声,茶茶走到赖陆身边,跪坐下来,探头看着池里的鳄鱼,“这就是……和迩?”
赖陆没回头,又拈起一块肉。
“嗯。”
茶茶盯着那只鳄鱼看了很久。它不大,从头到尾也就三尺出头,鳞片还是软的,带着幼兽特有的青灰色。但它那张嘴——那张占了半张脸的、长满细齿的嘴——让人看了心里发寒。
“《古事记》里写的,就是这个?”茶茶问,“兔子骗和迩,丰玉姬化八寻和迩匍匐爬行——就是这个?”
赖陆把肉条弹出去,鳄鱼又接住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
茶茶歪着头看他。
赖陆看着池里的鳄鱼,慢悠悠地说:
“这东西,叫湾鳄。南海诸岛都有,顺着黑潮能漂到日本。古人看见了,记下来,就叫‘和迩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后来的人,没见过真的,就把海里的大鱼当成和迩。鲨鱼。”
茶茶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所以那些说和迩是鲨鱼的——”
“错了。”赖陆说,“鲨鱼没有脖子,没有腿,不会趴在岸上。丰玉姬‘匍匐爬行’,鲨鱼怎么做得到?”
茶茶想了想,点头。
赖陆又拈起一块肉,这次没急着弹出去,而是拿在手里,让鳄鱼看着。
“这东西的名声不好。”他说,“都说它吃人,吃自己孩子。其实——”
他把肉弹出去,鳄鱼接住。
“其实它护崽护得很。”
茶茶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赖陆指了指池边的角落。那里有一堆用枯草和泥土堆起来的东西,不高,像个土丘。
“那是巢。”他说,“母鳄在水边筑巢,产卵,然后守着。几个月,寸步不离。”
茶茶看着那个土丘,没说话。
“小鳄快破壳的时候,会在蛋里叫。”赖陆说,“母鳄听见了,就扒开巢,用嘴把蛋轻轻含起来,帮小鳄出来。小鳄出来了,它再用嘴把它们一只一只含进水里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茶茶。
“有人看见了,以为母鳄在吃自己的孩子。”
茶茶的手轻轻攥紧了衣袖。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,指尖微微抖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涩意。
赖陆把最后一块肉弹出去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鳄鱼吃完,又沉回水里,只剩两只眼睛露在水面上,盯着他们。
茶茶忽然开口:
“她们都说我。”
赖陆看着她。
“说我生下虎千代,不找奶妈,非要自己喂。”茶茶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说我不懂规矩,说我不合体统,说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说我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东西,不像个御母堂。”
赖陆没说话。
茶茶靠过来,把头抵在他肩上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说,“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。”
赖陆的手抬起来,落在她背上。
“这是你给我的孩子。”茶茶的声音闷闷的,“不是太阁的,是赖陆的。我想自己养,不可以吗?”
池水轻轻晃着,天光碎成一片片金箔。
过了很久,赖陆开口,声音很淡:
“秀赖的养育役,是谁?”
茶茶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甲斐姬。”她说,“成田家的女儿。”
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茶茶看见了,解释道:
“不是甲斐武田家的那个甲斐。是她父亲成田氏长,当过甲斐守,就用官职给女儿起名。”
赖陆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成田氏长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我高举太阁遗诏,关东自取的时候,他没怎么为难。”
茶茶点头。
赖陆又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似乎见过她。”他说,“在秀赖身边。”
茶茶的手伸过来,握住赖陆的手。两只手都很修长,骨节分明,手指交错在一起,像两根藤蔓缠紧。
“这次来名护屋的,不止我。”茶茶说,“三之丸殿也来了,松之丸殿也来了。都是我最好的姐妹。”
赖陆看着她。
茶茶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“一会儿你去见她们?”赖陆问。
茶茶点头。
赖陆想了想,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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