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8章 和迩和サメ(上)(1/2)
柳生新左卫门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里浮上来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只知道肚子还在疼——不是之前那种绞着拧着的疼,是另一种,更深,更钝,像有什么东西在腹腔深处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凿。
他想动,但动不了。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
耳边有声音。
很远。像隔着一层水。是Ku的声音,在说什么,语速很快,一串一串地往外冒。他听不太清——不是听不懂,是听不清。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只蜂子在飞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词。
“ana。”
那个词像一根针,从嗡嗡的杂音里刺出来,扎进他的耳朵里。
柳生的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ana。
他知道这个词。
上辈子做皇明之殇的时候,有一期讲太平洋岛屿的原始宗教。他查资料时看到过——美拉尼西亚人、波利尼西亚人共有的一个概念,翻译过来叫“玛纳”。是非人格的力量,是灵力,是那种可以附着在东西上、可以传递、可以夺取的东西。
可以从食物里来。可以从仪式里来。可以从——他记得当时查到的那些人类学田野笔记,写得隐晦又直白,什么“通过特定的体液传递”“部落首领的玛纳最为强大”“在某些仪式中,年轻人通过吞食年长者的……”
他当时看完就关了网页,心想:这什么奇葩小故事。
现在他躺在这儿,肚子疼得要死,脑子里炸开那个词——“ana”。
他刚才吃了什么?
Ku嚼过的草药。从Ku嘴里吐出来的、用手揉匀的、塞进他嘴里的那团绿色的糊糊。
带着Ku的唾沫。
柳生的胃猛地一抽,疼得他整个人蜷起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绞疼。是另一种——从胃里往上涌的、混着恶心和恐惧的痉挛。他想吐,想把那团东西吐出来,但身体不听使唤,只有喉咙在干呕,呕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Ku的手还按在他肚子上。感觉到他抽动,Ku低下头,又说了几句话。这次柳生听清了——还是那个词,“ana”,连着别的词,一连串,但他只听懂了这一个。
ana。
ana。
ana。
柳生的脑子开始转。不是理性地转,是那种濒死前的、乱七八糟地转。
他想:完了。
他想:这不是草药,这是ana。在岛民的语境里,吞了别人的ana是什么意思?是接受,是臣服,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里。
他想:我不会死在这儿吧?
他想:我不会死在这儿还被当成祭品吧?
他想:赖陆公要是知道我是这么死的——
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的肚子又开始疼。
不是幻觉的疼,是真的疼——比刚才更疼。那种“草药缓解了”的感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绞痛。他缩成一团,手死死按住肚子,指甲掐进肉里,冷汗从额头上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Ku的手还在揉。一下一下,顺着某个方向。嘴里还在念叨,ana这个词一遍一遍地蹦出来。
柳生的意识又开始模糊。
但他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转:完了完了完了,这是药还没起效,我刚才觉得缓解了是因为太想缓解了,是安慰剂,是错觉,是——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昏过去的。
只记得最后的念头是:陆沉那个富二代要是知道我是这么死的,能笑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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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不对——不是黑,是暗。火把的光在晃,照得周围的人影憧憧。柳生躺在原地,身上盖了张什么东西,粗糙的,像树皮编的席子。
肚子不疼了。
不是“缓解”,是“不疼了”。那种从深处凿着的感觉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空空的、软软的、像被抽空了一样的虚脱感。
他躺在那儿,没动。
Ku还在旁边。一只手按在他肚子上,保持着那个揉的姿势。柳生侧过头,看见Ku的脸——那张画着白纹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打盹,但手还在机械地揉着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柳生忽然想:他揉了多久?
不知道。
只知道那只手粗糙、温热、有力,按在他肚子上,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。
ana。
这个词又浮上来。
柳生盯着Ku的脸,盯着那些白色的纹路,脑子里开始转一些无关紧要的事:
这些纹路是什么?部落的标志?仪式的涂装?还是单纯的装饰?
Ku在部落里是什么地位?普通猎人?还是你说的那种bigan?
他为什么要救我?因为我是“第一个愿意和他说话的人”?还是因为我有用?
ana这个词,在他嘴里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“灵力”?是“生命”?还是只是一个他不懂的词,被他过度解读了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还活着。
不是因为他的聪明。是因为Ku的草药,Ku的手,Ku的——ana。
不管这个词是什么意思。
柳生张了张嘴,嗓子发不出声。他清了清喉咙,再试,终于挤出一个词:
“Ku。”
Ku的眼睛睁开了。
他看着柳生,没说话。
柳生又说:“Arere……?”——这是他学会的词,“没事?”
Ku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Arere。”Ku说。
柳生躺回去,盯着头顶的椰子叶。
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:你要是死了,陆沉那个富二代肯定会问“他怎么死的”,人家说“吃香蕉中毒死的”,陆沉会说“就这”?然后人家说“还吞了一个土着的ana”,陆沉会笑成什么样?
他想象那个画面——羽柴赖陆,関白殿下,全日本最有权势的人,笑得趴在案几上,眼泪都出来,一边笑一边说:“柳生这货,我让他去找路,他给土着口……他吞人家ana,哈哈哈哈——”
柳生闭上眼睛。
肚子不疼了。但另一个地方开始疼。
他想:不行。绝对不能让他知道。
他又想:可万一我死了呢?尸体运回去,人家检查,发现肚子里有土着的唾沫——不对,嚼过的草药——不对,妈的说不清。
他睁开眼,看着Ku。
Ku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,一个躺着,一个蹲着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柳生开口,用那磕磕巴巴的混合语问:
“ana……你……给我……为什么?”
Ku愣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长串话。柳生只听懂了几个词:疼,死,救,ana。
他猜出来的意思是:你疼得快死了,我救你,我把我的ana给你。
柳生又问:“ana……什么?”
Ku想了想,用手比划。他指了指天,指了指地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又指了指柳生的肚子。最后他说了一个词,柳生没听过,但Ku说这个词的时候,表情很郑重。
柳生没再问。
他躺在那儿,看着头顶的椰子叶,听着火把噼啪的响声,感受着Ku那只还按在他肚子上的手。
他想:算了,反正我也没死。
他又想:要是以后有人问起来,我就说是草药。纯粹的草药。土着秘方。跟ana没关系。
他闭上眼睛。
Ku的手还在揉,一下,一下。
柳生忽然想起一件事:上辈子做视频的时候,查过一篇人类学论文,讲美拉尼西亚人的“ana”概念。论文里说,ana不是“东西”,是“关系”——是人和神、人和人、人和祖先之间的那种看不见的连接。
不是吞下去就有的。
是要被承认的。
柳生睁开眼,看着Ku。
Ku也看着他。
柳生说:“ana……我……有?”
Ku点了点头。
柳生又闭上眼睛。
他想:完了。这回真的说不清了。
但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那种“算了”的表情。
柳生新左卫门躺在那儿,感受着Ku的手还按在肚子上,一下一下地揉。
舒服。
太舒服了。
舒服得他不想动。
但他知道自己得动。
他脑子里开始过那些事——营地,武士,粮食,香蕉。他刚才吃了四根生的,差点死了。这件事,别人知道吗?应该知道。他被扛回来的时候,肯定一堆人看着。现在他躺在这儿,Ku守着,那些人呢?在外面等着?还是在想什么?
他们肯定在想:柳生殿怎么了?是不是香蕉有毒?以后还能不能吃香蕉?
柳生叹了口气。
他撑起胳膊,想坐起来。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,胳膊抖得厉害。Ku按住他,说了一串话,大意是“别动”。柳生摇摇头,用刚学会的词说:“arere?没事?”
Ku皱着眉,看着他。
柳生又说:“我要出去。外面的人……等。”
Ku听懂了。他松开手,扶住柳生的背,帮他坐起来。
柳生坐起来的那一瞬间,眼前一黑,差点又栽倒。他大口喘气,等那阵晕眩过去。Ku的手还扶着他,粗糙的掌心贴在后背上,温热。
“行了。”柳生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扶我……走。”
Ku把他架起来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出那间漏风的棚子,外面的火光一下子涌过来。
十几个火把插在地上,把营地中间那片空地照得通亮。柳生眯着眼,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恶鬼众的子弟,划桨手,水手,还有那几个南蛮航海士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火把噼啪的响声,和海浪拍岸的哗哗声。
柳生站稳了,挣开Ku的手。
他看着那些人,那些脸。有的脸上有泪痕,有的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的脸上是那种“还好您没死”的复杂表情。但他都看得出来——他们在等。
等他说一句话。
告诉他们:没事了。
柳生清了清嗓子,用日语说:
“香蕉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柳生继续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
“这岛上的香蕉,不能生吃。不管黄的红的,不管看着熟没熟——都得煮。煮透了再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刚才吃了四根生的,差点死了。你们看见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柳生扫视一圈,目光落在人群里一个半大小子身上——小六,十六岁,饿鬼队旧部的儿子,平时负责给他端水送饭。小六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柳生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小六,明天带几个人,多打点猎物回来。肉不够分,就煮香蕉。记住,煮透了。”
小六使劲点头,喉咙里挤出一个“是”。
柳生又看向其他人。
“听明白没有?”
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“听明白了”。然后越来越响,最后汇成一片:“听明白了!”
柳生摆摆手。
“散了。该守夜的守夜,该睡觉的睡觉。明天再说。”
人群开始散开。有人走之前还回头看他,那种眼神——柳生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“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”的眼神,也是“您说的香蕉的事我们记住了”的眼神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散去,忽然觉得腿发软。
就在这时,他余光里瞥见一团黑影——从棚子旁边的粮堆底下窜出来,贴着墙根,呲溜一下,顺着柱子爬上屋顶。
大老鼠。
黑色的,肥的,尾巴比身子还长。它趴在屋顶的茅草上,两只小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光,盯着
柳生愣住了。
他盯着那只老鼠,盯着它爬上屋顶,盯着它消失在茅草的阴影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他妈的是老鼠。
这岛上有老鼠。
他早就知道——三千五百年前南岛人带来的太平洋鼠,跟着独木舟漂过来的。但他没亲眼见过。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活的。
那只老鼠的动作,那敏捷的身手,那能顺着柱子爬墙的本事——柳生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们在粮堆旁边放了几桶豆芽,每天换水,每天发。老鼠要是钻进粮堆,钻进豆芽桶,那些吃的就全完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好在……好在船上有猫。
出海的时候,他让每艘船带了三只猫。一共九只,都是从长崎找的,专门抓老鼠的。现在船搁在沙滩上,猫还在船上,用笼子关着。明天得把猫放下来,让它们在营地周围转转。
他看着那只老鼠消失的方向,心想:你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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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柳生回头,看见小六跑过来,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木棍——那是他们平时打猎用的简易长枪。
“柳生殿,”小六说,“我去打猎。天亮前回来。”
柳生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小六点头:“您说要补身体,我去打点肉。林子里有野猪,有野鸡,还有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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