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孤岛·豆芽·陷阱(下)(1/2)
柳生新左卫门蹲在老头身边,盯着那张黑棕色的脸。
昏迷已经有半个时辰了。呼吸还在,但很弱,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。背上那支箭还插着,竹杆被他用刀切断,只留了一截在肉里。他不敢拔。上辈子看过的所有野外求生视频都在脑子里喊:别拔,拔了就大出血。
可他也知道,不拔,箭头在肉里烂了,一样是死。
“火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得像砂纸。
几个足轻把早就准备好的火把举过来。他让他们把火把插在地上,围成一圈。十几个火头,把这片椰林边的空地照得通亮。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词——“无影灯”。当年在医院陪床时见过的手术室里的东西。现在他只能用这个。
刀已经在沸水里煮过了。用椰子壳装的水,架在火上烧开,把刀、镊子、剪子——其实就是船上带的几把工具——全扔进去煮。煮的时候他盯着那些工具,心想:细菌,你们他妈都死干净。
现在刀从沸水里捞出来,在火头上烤着。刀刃已经烧红了。
他握着刀柄,另一只手按在老头背上,摸那截断箭的位置。箭头是骨质的,射穿皮子的时候碎了——他摸到了,碎成几片,嵌在肉里。他刚才让两个足轻把老头按住,用椰子壳装的水清洗伤口周围。水是煮沸后又放凉的,他不敢用生水,怕感染。
可清洗的时候,血就一直流,止不住。
“按住这儿。”他指着伤口上方一寸的位置,“用力,别松。”
足轻的手按下去,血小了一点,但还是往外渗。
柳生深吸一口气,刀刃凑过去。
切开的一瞬间,血涌出来了。
不是渗,是涌。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憋了太久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暗红色的血顺着刀口往外冒,瞬间就把整个伤口覆盖了。他什么都看不见。只能凭手感去探那些碎骨,但手指伸进去,全是滑腻腻的血,什么都摸不到。
“火!再拿火来!”
又有几根火把举过来。光更亮了,可血还在流,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握着刀的手在抖。
那几个南蛮航海士站在旁边看。其中一个,姓什么他忘了,只记得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拉到嘴角。那人看了看他的刀,又看了看他的手,忽然伸手把刀拿了过去。
“让开。”
葡萄牙语,但他听懂了。
疤脸蹲下来,把烧红的刀凑到伤口上——
滋啦。
一股焦糊的肉味窜起来。老头身体猛地一抽,两个足轻差点按不住。疤脸没停,把刀按在出血最厉害的地方,滋滋啦啦地烫。血止住了,但那是烫熟的肉堵住了血管。
柳生看着,胃里一阵翻涌。
疤脸烫完一处,换了个位置,又是一刀。一边烫一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伤口里掏,掏出几片碎骨头,扔在地上。动作利索得像个屠夫在剔肉。
柳生终于忍不住,转过身,干呕了两声。什么都吐不出来——他今天还没吃东西。
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,疤脸已经站起来了,手里攥着几片带血的碎骨。
“好了。”疤脸说,用那块破布擦手,“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。”
柳生蹲下去看那个伤口。一片焦黑,皮肉翻卷着,血已经不流了。他不知道这叫不叫“好”,但他知道,如果让他自己来,老头已经死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老头的脑袋。
额头是凉的。还好。
“千万别发烧。”他在心里念,“千万别发烧。你要是发烧,我从哪儿给你找抗生素?”
老头的呼吸还在,比刚才好像稳了一点。
柳生蹲在那儿,手还搭在老头脑袋上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切开皮肉前想过那么多——无影灯,沸水消毒,压迫止血——可真的切开了,血一涌,什么都忘了。最后还是靠那个葡萄牙屠夫,用最野蛮的办法把命保住了。
“我他妈就是个文科生。”他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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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地里的烟还没散。
那些恶鬼众的子弟,按Ku教的方法,在营地四周点了几堆火。火不大,上面盖着新鲜的面包叶,叶子被火烤得滋滋响,冒出一股青涩的、略带苦味的烟。烟往四周飘,把整个营地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里。
蚊子不敢进来。
柳生看着那些烟,想起Ku蹲在火堆边,用树枝拨弄那些面包叶的样子。
那是几天前的事了——还是十几天前?他记不清了。只记得Ku指着那些往脸上扑的蚊子,说了一个词,他听不懂。Ku又指指火堆,指指面包叶,做了个扇烟的动作。他懂了:烟可以赶蚊子。
后来Ku带他去林子边上,指着一棵大树,说了一个长词。他只记住了“面包”——因为Ku做了个掰开吃的动作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面包果,烤熟了吃,味道像土豆。
Ku还教他们怎么分蚊子。
那天傍晚,他们坐在篝火旁,蚊子开始多起来。Ku指着那些嗡嗡叫的小东西,说了两个词。第一个他认识——就是“蚊子”。第二个不认识。Ku用手比划:有的蚊子,叮了会痒,但没事。有的蚊子,叮了会发烧,会死。
柳生当时脑子里炸了一下。
疟疾。
这个词他太熟了。他知道疟疾是蚊子传的。但他不知道Ku怎么知道的——没有显微镜,没有细菌学说,就靠几千年用命试出来的经验。
“你怎么知道哪些会死?”他问。
Ku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疤——不是刀疤,是蚊虫叮咬后留下的疤。又指了指部落的方向,做了个躺下的动作,然后闭上眼睛。
有人死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一代代人被叮,一代代人死,剩下的那些,学会了分辨。不是用科学,是用命。
柳生当时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Ku,看了很久。
现在他看着那些烟,心想:赖陆公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学土着怎么防蚊子,大概会笑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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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蕉熬好了。
小六端着陶碗走过来,碗里是黄褐色的糊糊,冒着热气。那是刚才用几根大蕉熬的——去皮,切块,放在陶罐里加水煮,煮到软烂,用木勺捣成泥。
柳生看着那碗糊糊,心里一阵烦躁。
香蕉。
又是香蕉。
上岛一个月,吃了多少香蕉?他不记得了。烤的,煮的,捣成泥的,和椰子肉一起炖的。刚开始他还盼着能找到别的东西——野猪,野鸡,鱼。确实找到了,但肉不够分。一百多号人,不能天天吃肉。主食还得是香蕉。
问题是,这里的香蕉必须煮熟。
他想起那天Ku第一次看见他们吃香蕉。
那是在Ku来营地之后没几天。有人从林子里摘了一串香蕉回来——绿的,硬的,长得和上辈子的香蕉完全不一样。有人想直接掰开来吃,Ku看见了,冲过去,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,嘴里叽里呱啦喊了一通。
柳生当时吓了一跳,以为那串香蕉是什么禁忌之物。他赶紧过去问。Ku指着香蕉,做了一个吃的动作,又捂着肚子,做痛苦状,然后翻白眼,装死。
不能生吃。有毒。
柳生当时想:什么毒?氰化物?生物碱?但Ku接下来说了一串话,他只听懂了一个词:“煮”。
后来Ku把那串香蕉拿到火边,剥开皮,切成块,扔进陶罐里煮。煮了很长时间,煮到软烂,然后用木勺舀起来,吹了吹,自己先吃了一口。吃完看着柳生,意思是:看,没事。
柳生也吃了一口。
不甜。甚至可以说没什么味道。但确实能吃,而且吃完没事。
后来Ku解释——用他那磕磕巴巴的混合语——为什么必须煮。他说,族里的老人说,很久以前有人生吃,肚子疼,死了。从那以后,所有人都煮着吃。
柳生当时想:可能是鞣酸,可能是抗性淀粉,可能是某种需要加热才能分解的物质。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,但他知道Ku说的是真的。
从那以后,营地里的香蕉全煮着吃。
柳生有时候会想:如果我现在当众说“香蕉其实能生吃,我在老家天天吃”,会怎么样?Ku会怎么看他?那些武士会怎么想?会不会有人偷偷试,然后肚子疼?
他不敢试。
不是怕肚子疼,是怕Ku觉得他是个骗子——你既然知道能生吃,为什么当初要装不知道?你学我的话,到底是真想学,还是装的?
所以他不说。
但现在他看着碗里这坨黄褐色的糊糊,心里还是烦。上辈子吃香蕉,剥皮就吃,多简单。现在呢?去皮,切块,煮,捣,等凉。麻烦死了。
而且——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头——这东西怎么喂?
老头的嘴闭着,牙关紧咬。喉咙也不会动。整根的香蕉肯定不行。这种糊糊呢?舀一勺灌进去,万一流进气管里呢?那就不止是发烧的问题了,直接呛死。
他看着碗里的糊糊发呆。
小六在旁边等着,不敢催。
柳生忽然想起刚才疤脸烫伤口的样子。利索,干脆,不想那么多。要是换了他,老头已经死了。
“再熬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熬得再烂一点,像稀粥那样。”
小六点头,端着碗走了。
柳生转过头,继续盯着老头那张黑棕色的脸。
呼吸还在。额头还凉。
“千万别发烧。”他又在心里念了一遍,“千万别发烧。”
然后他想起一件事:如果老头醒了,他得问清楚,你是谁?为什么被人追杀?追杀你的是什么人?Ku呢?Ku把你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?
这些问题,比手术难多了。
因为他得用Ku教的那几十个词,连比带划地问。
他忽然想笑。
一个上辈子讲历史的,穿越到日本,给関白殿下当侧近,然后漂到太平洋中间,给土着老头做手术,还得用几十个单词问话。
这他妈是什么剧本。
但他没笑出来。
因为老头的呼吸突然变弱了一下,又恢复。
柳生的手又搭上老头的额头。
还是凉的。
“撑住。”他说,不知道是说给老头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,“你死了,我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火把的光晃了一下,而后便是寂静。
柳生站起来,走到那堆香蕉旁边。下午摘回来的,还带着青绿色的柄,堆在椰子叶上。他蹲下,伸手翻了翻。
最上面几根已经黄了。
不是那种熟透的明黄,是带点绿意的浅黄——像上辈子超市里卖的那种,放几天就能吃。他拿起一根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手指按下去,有点软,但不塌。
剥开。
皮有点厚,不像华蕉那样薄薄一层。但剥出来的果肉是黄的,比他记忆中的颜色浅一些,带点白。没有那些大蕉常见的黑丝。他凑近了看种子——果肉中间有几粒小小的黑点,已经退化得几乎看不见。
和穿越前吃的香蕉没区别。
他把香蕉凑到鼻子底下,深深地嗅了一下。
没有味道。
不是完全没有,是那种淡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清香。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个——他把香蕉掰下一小块,碾碎,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吸。
没有苦杏仁味。
他在上辈子哪个地方看过,说某些植物的种子含氰化物,会有苦杏仁味。他不知道自己记没记错,但他还是嗅了,嗅得很认真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拿起一根红皮的。
这种他见过,当地人叫它“斐蕉”还是什么,Ku说过一个词他没记住。皮是暗红色的,熟透了也是红的。他剥开,里面的果肉是橙黄色的,比黄皮的深。最要命的是种子——密密麻麻的黑点,每一粒都有芝麻那么大,嵌在果肉里。
他掰下一粒种子,咬开。
涩。苦。还有一点辣。
他吐出来,用海水漱了漱口。
“妈的。”
他看着那堆香蕉,脑子里开始转。
红皮的有毒,或者至少不好吃。黄皮的没有苦杏仁味,种子退化,和上辈子吃的差不多。那么问题来了:Ku说的“不能生吃”,指的是红皮的,还是所有的?
如果有一批原始人,吃了不熟的红皮香蕉,肚子疼,死了。从那以后,他们看见所有香蕉状的东西都不敢生吃——管你黄皮红皮,长的都一样,全得煮。这是经验主义,这是原始社会的生存智慧。
可他柳生是谁?
他上辈子吃了三十年香蕉。从海南的、菲律宾的、厄瓜多尔的。甜蕉、大蕉、红香蕉。他什么没吃过?他知道香蕉能不能生吃,不是靠“族里老人说”,是靠三千年驯化史,靠全球贸易,靠他妈的科学。
他不会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
不会。
他看着手里那半根黄皮香蕉,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可怜的原始人。”他想,“被红香蕉毒怕了,看见长的像的都不敢吃。这他妈的叫啥?叫经验主义局限性。”
他又掰了一块,塞进嘴里。
嚼。
不甜。真的不甜。像嚼生土豆,只不过更软、更面,没有生土豆那种脆劲儿。他嚼着,舌头上是淀粉的那种涩,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酸。咽下去,食道里有点堵,但没疼。
他嚼完一块,又掰一块。
边嚼边想:老头得吃点东西。流食,好消化的。香蕉熬成糊糊当然好,可那得等凉。小六重新熬的那罐,至少还得一刻钟。老头的伤那么重,早吃一口是一口。
他把嘴里嚼烂的香蕉咽下去,又掰一块。
嚼着嚼着,忽然停住了。
他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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