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孤岛·豆芽·陷阱(下)(2/2)
自己嚼烂了,喂给老头。
就像鸟喂雏鸟那样,像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的那些原始部落,母亲嚼烂食物喂给孩子。他的舌头把香蕉碾碎,唾液淀粉酶已经开始分解淀粉,比煮的糊糊还容易消化。
他把嘴里那口嚼烂的香蕉顶到舌尖,用舌头压着,低头看老头。
老头的嘴还闭着。
他用手指掰开老头的下巴,把那口糊糊抵在嘴唇上,正要往里送——
忽然停住了。
他想到了一个问题:
这他妈不是接吻吗?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看着老头的嘴,看着自己舌尖上那口嚼烂的香蕉,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。
不是恶心老头。是恶心自己。
他在干什么?用嘴嚼烂了喂一个刚认识的土着老头?这老头是谁他都不知道,身上有没有病他不知道,会不会传染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这老头快死了,得吃东西,而他是唯一可能喂他的人。
可他下不去嘴。
不是嫌弃。是他妈的心理障碍。
他从小到大,除了小时候他妈喂过他,从来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给别人吃。这动作太亲密了,亲密到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他把那口香蕉咽了回去。
自己的口水,自己的香蕉,咽回去没事。
然后他又掰了一块新的,塞进嘴里嚼。
一边嚼一边想:我是傻逼吗?刚才差点就喂了。喂了之后老头醒了,问旁边的人“刚才发生了什么”,人家说“柳生殿用嘴嚼了喂你”,老头什么反应?感激涕零?还是觉得这白鬼变态?
他又把第二口咽下去了。
再掰一块。
这次他嚼着嚼着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他想起了赖陆。
那个人要是知道他现在在这儿纠结“用嘴喂土着会不会太亲密”,大概会笑死。赖陆会说什么?“柳生,你要是闲得慌,就多想想怎么活下去。喂个饭算什么?当年饿鬼队里,谁没喝过别人的尿?”
他笑不出来。
因为赖陆说的是真的。
饿鬼队那帮人,最惨的时候,什么都干过。喝尿算什么,吃人都——算了,不想这个。
他把第三口嚼烂的香蕉又咽下去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火堆边,把小六重新熬的那罐香蕉糊糊端过来。用木勺舀了一点,在手腕内侧试了试温度。
烫。
还得等。
他蹲在老头身边,端着罐子,看着那张黑棕色的脸。
呼吸还在。
他忽然想:如果老头死了,他是被那个疤脸烫死的,还是被自己纠结死的?
他又想:如果老头活了,他会不会觉得这帮白鬼很奇怪?一个用刀烫他,一个用嘴嚼东西喂他,一个站在旁边干看着。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部落?
他想着想着,又掰了一块香蕉,塞进嘴里嚼。
第四口了。
嚼着嚼着,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从刚才到现在,他已经吃了大半根香蕉了。生的。
肚子还没疼。
他低头看那根剩下一半的黄皮香蕉,又看了看那堆红皮的。
“果然。”他想,“黄皮的没事。红皮的才有毒。”
他把剩下那半根也吃了。
吃完抹抹嘴,端着罐子,等它凉。
老头还在呼吸。
柳生看着那点微弱的起伏,忽然想:要是老头知道,在他昏迷的时候,有个白痴正在用自己试毒,他会怎么想?
大概会觉得这帮白鬼全是疯子。
柳生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第四根香蕉吃完的时候,柳生觉得有点胀。
他没在意。上辈子吃香蕉也胀,正常。他把香蕉皮扔进火堆,又舀了一勺罐子里的糊糊,吹了吹,试温度。还是烫。他换了个姿势蹲着,把罐子搁在膝盖上,等。
然后肚子开始叫。
不是饿的那种咕咕叫,是另一种——那种深处传来的、闷闷的轱辘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心想:消化呢,正常。
轱辘声变成了抽痛。
一下,在肚脐左边。一下,在右边。然后整个腹部像被人攥住了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收紧。
柳生的手按在肚子上,用力压。
“没事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就是淀粉太多,产气,一会儿就好。”
痛没停。反而更重了。
冷汗开始从额头上冒出来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他咬着牙,想把罐子放下,但手抖得厉害,差点把罐子打翻。旁边的小六看见了,赶紧过来接住。
“柳生殿?您怎么了?”
柳生没说话。他弯着腰,两只手死死按住肚子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那痛已经不是抽痛了,是绞——像有一只手在他肚子里,把肠子一圈一圈拧紧,再拧紧。
“柳生殿!”
小六的声音远了。柳生的耳朵里嗡嗡响,眼前发黑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又急又浅,像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上辈子,他吃过多少香蕉?
数不清。
海南的,菲律宾的,厄瓜多尔的。甜蕉、大蕉、红香蕉。从来没出过事。从来没。
可这他妈的不是华蕉。
不是那些被人类驯化了上万年、专门培育出来适合生吃的品种。这是1601年的所罗门群岛香蕉,是野生种的近亲,是那些靠“族里老人说”才知道不能生吃的东西。
他想起Ku捂着肚子装死的样子。
那不是装。
是真的会死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——是纪录片里那个英国老爷子的腔调,BBC的,他肯定看过。“野生香蕉的种子含有大量鞣酸和抗性淀粉,人类无法消化。在东南亚和太平洋岛屿,土着居民通过长期的试错发现,只有经过烹饪,这些淀粉才会变得可食用……”
试错。
试错是什么意思?
是有人吃过,然后死了。
柳生的胃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,痛得他整个人往前栽,额头磕在地上。沙子进了嘴里,咸的,涩的。他趴在那儿,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:我是那个“试错”的人。
武士们围过来了。
他们看见柳生殿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脸白得像鬼。有人去扶他,有人喊他的名字,有人扭头去找那几个南蛮航海士。火把的光乱晃,人影憧憧,像一群被惊动的鬼魂。
“柳生殿!柳生殿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!刚才还好好的!”
“让开!让开!”
疤脸挤进来,蹲下,翻了翻柳生的眼皮,又按了按他的肚子。柳生疼得一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。疤脸站起来,对周围的人说了一串葡萄牙语。那几个南蛮人脸色都变了。
“他说什么?”有人问。
没人翻译。
因为疤脸说的是:他吃的是生的。
就在这时,营地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不是林子里的那种动静——是人的喊声,从海边那个方向传来的。有哨兵在喊,声音劈了:“有人!有人来了!”
武士们的手齐刷刷按上刀柄。
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!火把!有火把!”
“备战!备战!”
十几个恶鬼众的子弟冲向栅栏边,端起铁炮,对准黑暗里那些晃动的光点。火把越来越多,从林子里涌出来,像一条发光的蛇。
然后哨兵又喊了:“是Ku!是那个土着!”
人群一阵躁动。
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握紧了刀——松气是因为Ku是“自己人”,握紧是因为Ku带来的人太多了。那些火把,少说也有三四十个。后面还有吗?看不见。
“放他进来?”有人问。
没人敢答。
这时那个葡萄牙疤脸站出来了。他按住一个年轻武士的肩膀,用生硬的日语说:“只让Ku一个人进来。其他人,不许。”
年轻武士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冲到栅栏边,用柳生教的那几句当地话朝外面喊:“Ku!Ku!一个人!一个人进来!其他人,站住!”
火把停住了。
黑暗里传来Ku的声音,他在和后面的人说话,语速很快,柳生听不懂的那种。然后火把分开了,一个人影从中间走出来,走进火光照亮的范围。
是Ku。
他身上涂着泥巴,脸上画着白色的纹路,腰里别着一把黑曜石短斧。他站在栅栏外,朝里面看,目光越过那些端着铁炮的武士,落在趴在地上的柳生身上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就一个词:
“Kani?”
柳生趴在地上,听见那个词,忽然想笑。都他妈快死了,Ku还在问“肉”?可他笑不出来,肚子太疼了。他只能勉强抬起一只手,朝Ku挥了挥。
栅栏门打开了。
Ku走进来,没有人拦他。他径直走到柳生身边,蹲下,看了看柳生的脸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陶罐——里面还剩半罐香蕉糊糊。他伸手进去,捏了一点,放进嘴里嚼了嚼,然后吐掉。
他看着柳生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不是生气。是那种“我告诉过你”的无奈,混合着一点点“你怎么这么蠢”的困惑。
他开口说了一串话。柳生只听懂了几个词:“生”“疼”“死”。
柳生想点头,但脖子不听使唤。他只能躺在那儿,看着Ku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几片叶子,又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,像是树皮,又像是某种干了的根茎。
Ku把那几片叶子塞进自己嘴里,嚼。嚼了很久,嚼成一团绿色的糊糊,然后吐出来,放在手心。他又把那块黑东西掰下一小块,用石头砸碎,混进那团绿糊糊里,用手揉匀。
然后他蹲下来,一只手捏住柳生的下巴,把嘴掰开,另一只手把那团东西塞了进去。
“吃。”
柳生想吐。那东西又苦又涩,还带着Ku的口水味。但他咽下去了。因为他知道,Ku不会害他。
那团东西顺着食道下去,苦味一路烧到胃里。然后——没有然后。他还是疼,疼得直冒冷汗。
Ku看着他,又说了几句。这次柳生听懂了一个词:“等”。
等。
等什么?
柳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肚子还在绞,绞得他浑身发软。他躺在那里,看着头顶的椰子叶,看着火把的光,看着Ku那张画着白纹的脸。
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刚才吃了四根生的。
四根。
Ku说“有毒”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“毒”。氰化物,生物碱,神经毒素。他不知道“毒”也可以是“让你疼得想死,但死不了”。
他不知道,在Ku的语言里,“毒”是一个很宽泛的词。可以指立即毙命的剧毒,也可以指吃了会生病的东西,还可以指那些需要特殊处理才能吃的食物。柳生一直把它理解成第一种。Ku一直说的其实是第二种。
跨文化交流,他妈的就差这一个词。
他躺在那里,疼着,想着,忽然觉得这件事够他讲一辈子——如果他能活过今晚的话。
Ku蹲在他旁边,一只手按在他肚子上,轻轻揉着。那手很粗糙,带着厚厚的老茧,但按得很轻,一下一下,顺着某个方向。
柳生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赖陆。
那个人在名护屋的天守阁里,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。而他在这儿,躺在太平洋中间的破岛上,被一个土着用手揉肚子。
这就是他要找的“不一样的路”。
他忽然想笑。可一笑,肚子更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