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和迩和サメ(中)(2/2)
“备上最好的茶器。我那支曜变天目盏,也拿去吧。”
茶茶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那可是你的心爱之物。”
“器物就是器物。”赖陆说,“给人用的。”
茶茶低下头,没说话。
池水里,那只小鳄鱼又浮上来,嘴张着,等肉吃。赖陆看了它一眼,对茶茶说:
“你看它,破壳才几天?”
茶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那只小鳄鱼青灰色的脊背上,骨板还没长硬,鳞片软软地贴在身上。
“一尺来长?”她猜。
赖陆点头。
“吻肛长一尺四寸,体重七十钱。”他说,“从蛋里出来,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猜,它能长多大?”
茶茶想了想。
“传说中的八寻?”
赖陆笑了。那笑很淡,看不清是什么意思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,往天守阁走去。茶茶跪坐在池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又低头看着池里那只张着嘴的小鳄鱼。
水波轻轻晃着,把她的影子搅碎。
她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,往茶室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那只小鳄鱼还张着嘴,等着永远等不到的下一块肉。
及茶室,门拉开时,茶茶看见三张脸抬起来。
甲斐姬坐得笔直,手放在膝上,手指微微扣着衣料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小袖,外面罩着绣了桔梗纹的茶色袴,头发梳成垂发,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。看见茶茶进来,她俯身行礼,动作端正得像一把量过的尺。
“淀殿。”
松之丸殿的礼伏得更低些。她穿着浅葱色的衣裳,腰带是葡萄紫的,绣着精细的藤花纹。头发梳成岛田髻,插着几支珍珠簪子,珠光在茶室的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:
“淀殿大阪御前。”
三之丸殿——织田信长的女儿,如今的织田氏——坐在最下首。她比茶茶大两岁,但眉眼里总有种怯生生的神色,像是随时会躲起来的小兽。她的礼也行得端正,但手指在袖子里绞着,声音细细的:
“姐姐来了。”
茶茶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点了点头,走到上首坐下。侍女把曜变天目盏放在她面前,黑色的釉面上泛着七彩的流光,像把整个星河都收在了一盏茶碗里。
甲斐姬看着那只盏,没说话。
松之丸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织田氏只是低着头,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。
茶茶拿起茶杓,舀了一勺抹茶粉。竹杓碰到陶罐的边缘,发出轻微的、清脆的响声。她把茶粉倒进茶碗,然后提起铁壶。
水注入碗中,热气袅袅升起。
茶筅在碗里搅动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茶茶的手很稳,手腕轻轻转着,茶汤渐渐泛起细腻的泡沫,像初春的苔原。
屋子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风炉里噼啪作响。
茶茶把茶碗放在面前,用茶巾擦了擦碗沿,然后双手捧起,轻轻转了三圈,把碗的正面对着甲斐姬,递过去。
“请用。”
甲斐姬双手接过,也转了三圈,把碗转回来,啜了一小口。茶汤在她嘴里停留了片刻,然后咽下。她把碗放下,俯身:
“多谢御茶。香气清雅,回味甘醇。”
茶茶看着她,没说话。
松之丸接过第二碗。她的动作比甲斐姬慢些,喝茶的时间也长些。咽下后,她抬起头,看着茶茶,眼睛亮晶晶的:
“这茶……是宇治的玉露?妾身在太阁殿下那里喝过,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茶茶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是虎千代出生时,赖陆公赏的。”
松之丸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又抬起,笑容里掺了点别的什么:
“赖陆公对您,真是上心。”
茶茶没接话,把第三碗递给织田氏。
织田氏喝得很小心,像是怕烫着。她喝完,把碗放下,手还放在碗边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碗沿打转。
茶茶等了一会儿,开口:
“右府大人近日读什么书?”
甲斐姬抬起头。茶茶的眼睛正看着她。
“回淀殿,”甲斐姬说,“前几日读了《平家物语》,昨日开始读《徒然草》。”
“《平家物语》。”茶茶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“读到哪了?”
“读到坛之浦一段。”
“平家覆灭。”
“是。”
茶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平家覆灭后,”她说,“源赖朝开了镰仓幕府。”
甲斐姬的手放在膝上,没动。
“右府大人,”茶茶的声音还是轻的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可曾问过,为什么平家会输?”
甲斐姬沉默了片刻。
“右府大人说,”她说,“平家得了天下,却忘了武家的本分,学公卿那一套,奢靡无度,失了人心。”
“那源赖朝呢?”
“源赖朝……”甲斐姬顿了顿,“他以武家之身,开幕府,定天下,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甲斐姬看着茶茶。茶茶也看着她,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像两潭深水。
“是……”甲斐姬的声音低下去,“是能看清时势的人。”
茶茶笑了。那笑很淡,淡得像茶碗上升起的热气,一晃就散了。
“能看清时势。”她说,“这话说得好。”
她拿起茶杓,又舀了一勺茶粉。这次没急着倒水,只是把茶粉在碗里铺开,铺成薄薄一层。
“我前几日读《唐书》,”她说,“读到一则旧事,觉得有趣。”
松之丸抬起头。织田氏也抬起头。
茶茶的声音在茶室里散开,不疾不徐:
“则天将革命,诛杀宗属诸王,唯千金公主以巧媚善进奉独存;抗疏请以则天为母,因得曲加恩宠,改邑号为延安大长公主,加实封,赐姓武氏。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看着三人:
“你们说,这出自何典?”
茶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炭火噼啪一声。
松之丸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紧了。她看着茶茶,又看看甲斐姬,最后低下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:
“回淀殿,出自《旧唐书》外戚列传。”
茶茶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接着说。”
松之丸深吸一口气。她知道这是什么。这是投名状,是站队,是把自己最后一点遮羞布撕下来,摊在茶茶面前。
她咬了咬牙,说下去:
“千金公主聪慧,识天命之所归,故得保全,实乃大智慧。妾身以为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着茶茶,眼睛里有种近乎恳求的光:
“妾身以为,身处变局,能明哲保身、延续家门,便是对祖先最大的孝道。”
茶茶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松之丸殿下博闻强识。”
松之丸的肩膀松下来,像卸下千斤重担。她俯下身,额头几乎碰到榻榻米:
“不敢当。”
茶茶的目光转向甲斐姬。
“甲斐姬以为呢?”
甲斐姬的手放在膝上,手指微微扣着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把刀。
“妾身乃一介武家之女,”她说,“只知忠义,不谙史籍。”
茶茶没说话。
甲斐姬接着说:
“但尝闻,为人臣者,当守其位;为人母者,当护其子。公主之事,妾身愚钝,不敢妄评。”
她抬起眼,看着茶茶:
“右府大人近日所读《平家物语》,倒常感叹世事无常,忠义难得。”
茶茶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甲斐姬总是这般谨慎。”她说,“右府读《平家物语》自是好的,只是平家终归覆灭了……倒是源氏,开创了幕府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右府若是问起源赖朝的事,你当如何答?”
甲斐姬的手僵了一下。
茶茶看着她,等着。
过了很久,甲斐姬说:
“源赖朝是开府将军,是武家栋梁。右府若问,妾身便如实说。”
“如实说。”茶茶重复了一遍,笑了,“好一个如实说。”
她把目光转向织田氏。
“妹妹呢?”
织田氏一直低着头,听见茶茶叫她,肩膀颤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脸色有些白,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得像蚊子:
“姐姐明鉴。此典……妾身似在《贞观政要》相关注疏中见过依稀。”
茶茶“嗯”了一声。
织田氏绞着手指,继续说:
“古人云,‘识时务者为俊杰’。千金公主能顺应时势,保全己身,亦是……亦是无奈中的智慧吧。”
她停了一下,声音更小:
“只是妄议前朝旧事,恐非妇道所宜。”
茶茶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里有种真切的、近乎怜悯的东西。
“妹妹说得是,”她说,“我们女人家,本不该多嘴这些。”
她提起铁壶,往自己的茶碗里注入热水。水声哗哗的,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还是说说近日京中流行的衣料吧。”茶茶说,“我听说,西阵织新出了一批金斓缎子,日光下看,纹样会变。”
松之丸立刻接话:
“妾身也听说了!说是仿唐的‘缭绫’,一寸缭绫一寸金呢。”
织田氏也小声说:
“妾身前日见着一段,确是极美。”
甲斐姬没说话。她看着茶茶,茶茶也看着她。两人的目光在茶汤升起的热气里交汇,又错开。
茶茶端起茶碗,啜了一口。
“甲斐姬。”她说。
“在。”
“右府的养育役,你做得很好。”
甲斐姬低下头:
“不敢当,是妾身本分。”
“是本分。”茶茶说,“但本分之外,还有分寸。”
她放下茶碗,碗底碰在托座上,发出轻轻一声“叮”。
“右府是天下的右府,”茶茶说,“将来要担大任的。他读什么书,见什么人,说什么话,都得仔细思量。”
她看着甲斐姬:
“你是武家的女儿,该懂得这个道理。”
甲斐姬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,生疼。
“妾身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茶茶笑了笑,那笑里没什么温度,“我乏了,你们退下吧。”
三人俯身行礼,退出茶室。
门拉上时,茶茶还坐在原地,没动。她看着面前那只曜变天目盏,茶汤已经凉了,泡沫散去,露出深绿色的汤面。
她伸手,指尖碰了碰碗沿。
碗是凉的。
就像那些人的心。
侍女轻轻拉开纸门,跪在门外:
“御前,赖陆公派人来问,茶会可还顺遂?”
茶茶抬起头,看着庭院里的枯山水。白沙耙出涟漪,几块石头立着,像海里的岛。
“顺遂。”她说。
侍女伏下身:
“赖陆公说,若是顺遂,晚上过来用膳。”
茶茶“嗯”了一声。
侍女退下了。
茶茶还坐在那里,看着庭院。枯山水里没有水,只有沙,但看久了,会觉得那些涟漪在动,像真的水,真的波。
她想起池里那只小鳄鱼。张着嘴,等着肉。
等着永远等不到的下一块肉。
她端起茶碗,把凉透的茶汤一口饮尽。苦,涩,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。
但苦过之后,竟有一丝回甘。
很淡,很淡,像错觉。
她把碗放下,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。纸门上映着她的影子,细长,笔直,像一把插在鞘里的刀。
她推开门,走进回廊。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庭院的枯山水里,和那些石头、那些沙,混在一起。
分不清哪是影子,哪是真。
也分不清,谁是鳄鱼,谁是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