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镜中的人(上)(1/2)
锦之间的门在身后合上时,松之丸殿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不是紧张,是一种奇怪的平静—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走到目的地,反倒不急了。
外间比她想的大些。十二叠的御座之间,灯火昏黄,靠墙摆着几架屏风,绘的是秋草和鹿。角落里蹲着两只青铜香炉,伽罗的烟气袅袅升起,把整个房间熏得暖洋洋的。
年寄和中臈正在值班。见她进来,几人慌忙起身,膝行上前行礼。
“松之丸殿様……”年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女,脸上堆着笑,眼里却透着为难,“殿下正在里头给小殿下讲故事,您看是不是……”
松之丸殿抬起手,止住了她的话。
“无妨。”她声音很淡,“妾身在此静候便是。”
年寄愣了一下,随即俯身:“是。”
女房们面面相觑,却不敢多言,只是悄悄退到墙角,跪坐下来。
松之丸殿选了个离门不远不近的位置,正对着那扇通往内间的纸门。她跪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上,脊背挺直,目光落在门扉上——不盯着,只是望着,像是在赏一幅画。
年寄偷偷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然后,内间的声音传出来了。
——
“小丫头,不要胡搅蛮缠了。已经给你讲过老巫婆的故事了。”
是赖陆的声音,懒洋洋的,带着点无奈。
完子的声音紧接着响起,又尖又脆:“那関白殿下告诉我,为什么王后不相信白雪公主最漂亮呢?”
松之丸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赖陆似乎叹了口气。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
“因为人啊,看自己,是一天一天看的。”
完子没说话,像是在等下文。
“你每天照镜子,看到的自己,和昨天差不多。今天眼角的纹路好像深了一点点?明天鬓角好像多了一根白发?可那都是一点点,一点点,几乎察觉不到。所以王后每天都觉得,自己还是昨天那个自己,还是那个最漂亮的女人。”
赖陆顿了顿。
“可看别人不一样。你看别人,是一下子看见的——三个月没见,忽然发现那孩子长高了;五年没见,忽然发现那姑娘变成大人了。王后看白雪公主,就是一下子看见的——那个小丫头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美了?”
完子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在琢磨。
松之丸殿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紧。
内间又传来完子的声音,这回带着点狡黠:
“那么……有一天,茶茶姨母是不是也会像那个王后一样,每天都问魔镜,‘魔镜魔镜,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’?”
松之丸殿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赖陆似乎笑了,那笑声很轻,听不出是什么意思。
“我和你的姨母,都会老的。”他说,“行啦,快回去吧。”
完子撒娇:“我要睡在锦之间!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“那我要听另一个故事!听完就走!”
赖陆又叹了口气。这回叹得更长。
就在这时,另一个声音从内间传来——低沉,带着点无奈,却是松之丸殿无比熟悉的:
“完子,不可以胡说。”
是茶茶。
她也在。
松之丸殿的手指又蜷紧了一点,随即松开。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目光还落在门上。
内间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完子委屈的声音:“我没有胡说……我就是想听故事嘛……”
赖陆的声音响起,这回像是妥协了:“好好好,讲,讲。讲完你就走。”
“讲什么?”
“讲……灰姑娘吧。”
完子欢呼了一声。
内间里,赖陆开始讲了。
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奇特的慵懒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……有个女孩,母亲死了,父亲娶了继母。继母带来两个姐姐,都欺负她。她每天睡在厨房的灰堆里,浑身都是灰,所以大家都叫她灰姑娘……”
松之丸殿坐在外间,听着那些飘出来的词句。
灰姑娘。继母。姐姐。灰堆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。
京极家的嫡女,若狭武田家的正室,太阁的侧室。她从来没睡过灰堆。可此刻坐在这里,听着那个睡灰堆的女孩的故事,她竟觉得,自己和那女孩有点像。
没有母亲。父亲早死。弟弟靠不住。儿子在别人家。
她有什么?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这张脸。这张已经开始有细纹的脸。
她抬起手,想摸一摸眼角,又放下了。年寄在角落里,女房在墙角,她不能动。
内间里,赖陆继续讲着:
“……后来啊,灰姑娘听说王子要办舞会,全城的姑娘都可以去。她也想去,可继母不让她去,说她没有漂亮裙子……”
松之丸殿的思绪飘远了。
她在盘算。
赖陆就在里面。茶茶也在里面。她等在这里,等赖陆讲完故事,等完子被带走,等茶茶……茶茶会不会走?如果茶茶今晚留下,那她这一趟就白来了。如果茶茶走了,她才有机会。
可就算有机会,她进去之后,说什么?
“妾身奉太阁之命来侍寝”?这话她已经准备好了。可说完之后呢?赖陆会怎么看她?会说“您不必如此”吗?会说“您回去休息吧”吗?
如果他说了,她怎么办?
穿上衣服,行礼,退出去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她再也不会有机会。
她必须让他愿意留下她。
怎么让他愿意?
她想起刚才赖陆讲的话:人看自己,是一天一天看的,所以不觉得自己老;看别人,是一下子看见的。
她看自己,也不觉得自己老。可赖陆看她,是“一下子看见的”。他看见的,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,眼角有细纹,鬓角有白发,和那些十六七岁的女孩站在一起,像两个时代的人。
她拿什么和她们比?
拿“省心”。
这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她不会像茶茶那样,每次见面都带着一箩筐的要求。她不会争宠,不会争名分,不会争儿子的继承权。她只是来侍寝,只是来陪他。他来了,她伺候;他不来,她等着。
可这够吗?
她需要让他知道,她不仅能省心,还能给他带来好处。
什么好处?
儿子。
她这个年纪,若能有孕,生下的孩子,不会威胁任何人。那孩子不会是嫡子,不会是神子,不会有人拥立。那孩子只能是他的儿子,只能做他手里最利的刀。
可这话,她不能等他说。
她必须自己先说。
内间里,灰姑娘的故事还在继续:
“……小鸟给她衔来了漂亮的裙子和水晶鞋。她穿上裙子,坐着南瓜变的马车,去参加舞会了……”
松之丸殿的脑子却在转另一件事:
如果他问“凭什么”,她就把这些都说出来。如果他不问,只是沉默,她也要说出来。她不能等,不能犹豫,不能给他拒绝的机会。
她忽然想起弟弟高次。
那只萤火虫。屁股发光,照不到姐姐。
当年她用自己换了弟弟的命。如今弟弟的命,却用来效忠茶茶。她坐在敌人的阵营里,等着敌人的男人。
她想笑。
可嘴角刚动了动,又僵住了。
内间里,赖陆的声音忽然停了。完子的声音响起:“后来呢?后来灰姑娘和王子在一起了吗?”
“在一起了。”赖陆说,“他们结婚了,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”
完子欢呼。
茶茶的声音响起,这回带着笑:“好了,故事听完了,该走了。”
“我不嘛——”
“走。”
完子嘟囔了几句,听不清说什么,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被人拉起来。
松之丸殿的脊背绷紧了一瞬。
脚步声。纸门拉开的声音。完子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然后,茶茶的声音又响起,这回很轻,像是贴在耳边说的:
“殿下早些歇息。”
纸门合上。
脚步声朝外间来了。
松之丸殿垂下眼,双手放平,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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