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镜中的人(下)(2/2)
一片一片的黑色,从本丸门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武士们整齐肃立,腰间的刀鞘擦得锃亮,手按在刀柄上,一动不动。
他们的背后,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黄色。
母衣。
那黄色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格外刺眼,像一片片被钉在风里的太阳。母衣在冷风中鼓荡,猎猎作响,那声音穿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
甲斐姬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,落在那片黄色上。
她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。
黄色母衣。
五七桐纹。
她看见了。那些武士的铠甲上,那些母衣的背面,那些飘荡在风里的旗帜——五七桐。太阁的纹。太阁的母衣众。
可那些人不是。
他们穿的是太阁的纹,可他们是赖陆的“恶鬼众”。
甲斐姬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记忆像被那猎猎的风声撕开一道口子,从里面涌出来——
——
那一年她十五岁。
忍城。
父亲成田氏长已经带着主力去了小田原,留下她和成田泰季守着这座孤城。北条家快完了,谁都知道。小田原被围,后北条覆灭只在旦夕。可忍城还在,还在抵抗。
她站在城头,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丰臣军旗。
黄色母衣。五七桐纹。
铺天盖地。
石田三成。那个被称为“治部少辅”的男人,带着两万大军,把忍城围得水泄不通。大谷吉继也在。长束正家也在。
她记得那些日子。
水攻。
三成想学秀吉的高松城,筑堤拦水,把忍城淹了。那堤筑了半个月,梅雨连绵,水涨起来,城里的人看着城外一天天变成汪洋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可堤塌了。
梅雨太猛,堤坝没撑住,轰然崩塌。水淹了三成的营地,淹了丰臣军的帐篷,淹了那些黄母衣武士的膝盖。城里的人站在城头,看着城外一片狼藉,有人笑出声来。
她没笑。
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后来是总攻。
三成恼羞成怒,下令全军攻城。两万人,从四面涌上来。城里的兵不到三千,老弱妇孺都上了城墙。她站在最前面,挥刀,砍,砍,砍。
血溅在脸上,热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。只知道刀卷刃了,换一把,又卷了,再换。身边的兵倒下去,后面的补上来。城墙上全是血,红的,黑的,混在一起。
天黑了,丰臣军退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她站在城头看城外——黄色母衣还在,五七桐纹还在,那些武士还在。他们没走。
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。
可太阁的人来了。不是三成,是另外的人。说降。条件开出来——开城,不屠,不追究。
她跪在父亲面前,问:“降吗?”
父亲看着她,看了很久,说:“你活着比什么都强。”
忍城开了。
她跪在太阁面前时,那男人看着她,眼睛眯起来,像在看一件稀奇的东西。
“你就是那个斩将的女人?”
她低着头,没说话。
太阁笑了。那笑声粗粝粝的,像砂纸刮过木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她活下来了。成田家也活下来了。父亲得了下野国乌山的五千石,她跟在父亲身边,把那场仗埋在心底。
后来太阁把她召去大坂。
她跪在那个老人面前,听他说:
“你是武家的女儿。秀赖的养育役,你来做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满脸皱纹、却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老人。
他说:“这孩子,我托付给你了。”
她伏下身,额头触地。
“妾身必以性命护之。”
——
牛车又颠了一下。
甲斐姬回过神,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。
车帘外的风还在吹,黄色母衣还在猎猎作响。那些武士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排排黑色的石像。五七桐纹在他们背后飘荡,像一面面活过来的旗。
她忽然想起德川内府。
那些年,她看着那三叶葵纹一天天逼近大坂。五大老,五大老,内府,内府。那个老狐狸笑眯眯的,对谁都说好话,可那三叶葵纹从不后退半步。
她想过那一天。
想过三叶葵纹包围大坂,想过丰臣家的旗帜落下去,想过自己站在城头,看着那些德川家的武士涌进来。她做好了准备。刀准备好了,介错的人也找好了。
可那一天没来。
来的是另一个人。另一种纹。
五七桐。太阁的纹。
可那人不是太阁。
他是杀了德川满门的人。他是把家康逼得削发为僧、隐姓埋名的人。他是那个十七岁、却让人感觉像活了几十年的人。
他是秀赖的“兄长”。
也是秀赖的“父亲”。
甲斐姬的目光穿过车帘,落在那片黄色的母衣上。
她想起忍城。想起那些从城头望下去的黄色,铺天盖地,像一片永远不会退去的潮水。想起自己手里的刀,砍卷了,换一把,再卷,再换。想起身边的兵倒下去,后面的补上来。想起城墙上全是血,红的,黑的,混在一起。
如今那片黄色又来了。
不是来攻城的。是来接秀赖去议事的。去商量把他过继给赖陆的事。去商量把他从“太阁之子”变成“関白之子”的事。
她拦不住。
她只能跪在牛车里,坐在他身边,看着那片黄色越来越近。
秀赖忽然开口:
“甲斐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秀赖没回头,眼睛还看着车帘缝隙里的光。
“你名字里的‘甲斐’,是你去过那里?”
甲斐姬的手指蜷了蜷。
“回大人,”她说,“妾身从未去过甲斐。”
秀赖“哦”了一声,等她说下去。
甲斐姬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
“先父成田氏长,天正年间受任甲斐守。那一年,妾身恰好出生。先父便以官职为女儿命名。”
秀赖没说话。
甲斐姬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
“妾身这‘甲斐’二字,是父亲盼来的官位,不是妾身挣来的土地。”
秀赖又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就像太阁殿下当年封我‘右大臣’,也不是我挣来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都是别人给的。”
甲斐姬的手攥紧了衣料。
她想说点什么,可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秀赖还是没回头。
“太阁当年对我说过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成田家的女儿,是武家的女儿,守得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,‘这孩子,我托付给你了’。”
甲斐姬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大人……”
秀赖没让她说下去。
“我知道您会守着我。”他说,“就像当年守忍城一样。”
车帘被风吹起,更多的黄色涌进来,把整个车厢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甲斐姬看着那些光,看着那猎猎作响的母衣,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黑色武士。
她想起忍城城墙上那些血。
想起那个跪在太阁面前的自己。
想起那句“妾身必以性命护之”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护多久。
但她知道,只要秀赖还需要她护着,她就会一直护着。
哪怕那黄色母衣的主人,是杀了德川满门的人。
哪怕那五七桐纹的主人,是秀赖的“兄长”兼“父亲”。
她还是会护着。
因为那是她答应过的事。
——也因为她这“甲斐”二字,是父亲盼来的虚名,不是自己挣来的实土。她这辈子,也许永远到不了甲斐,永远做不了那个“名副其实”的人。但至少,她可以守住眼前这个孩子。至少这件事,是她自己选的。
牛车在本丸门前停下来。
秀赖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。他转过身,看着甲斐姬,那张稚嫩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,很淡,像水面上的影子。
“您在外面等我。”他说。
甲斐姬伏下身。
“妾身在此恭候大人。”
秀赖点点头,转身下了牛车。
甲斐姬抬起头,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走进那片黄色母衣里。那些黑色武士像潮水一样分开,又合上。
把他吞没了。
风还在吹。黄色母衣还在猎猎作响。
甲斐姬跪在车厢里,一动不动。
她今年二十九岁。
忍城之战,是十四年前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