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镜中的人(下)(1/2)
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金线。
赖陆已经醒了。他没动,就那么躺着,一只手枕在脑后,另一只手搭在松之丸殿腰上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,那双桃花眼半阖着,看不出是醒着还是在出神。
松之丸殿也没动。她早就醒了,但不敢动。怕一动,昨夜就碎了。
“当刀吗?”
赖陆忽然开口。声音不高,软软的,像晨雾里飘过来的东西。
“也挺好的。”
松之丸殿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个聪明的女人。”
赖陆没看她,眼睛还盯着天花板。阳光在他脸上游移,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照得轮廓分明——肌肤白皙,晒不黑的那种白,像上等和纸。头发散在枕上,乌黑浓密,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。
“人人都想学我羽柴赖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“殊不知,过去的我想当工具亦不可得。”
松之丸殿没接话。她知道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。她只是那个恰好在旁边的人,恰好在天亮前还躺在他怀里的人。她只需要听着。
她想起一个人。
户田康长的女儿。如今赖陆身边的宝饭局。
那桩婚事她听说过。本多忠胜牵的线,想把户田家的女儿嫁给当时还是福岛家庶长子的那个年轻人。那时德川内府如日中天,随时可能取代丰臣。若是赖陆当时点了头,做了户田家的婿养子,进了德川谱代的圈子——
那现在躺在她身边的,就是另一个人了。
赖陆的声音又响起来,还是那种软软的、像是在说梦话的调子:
“有很多人梦到过我不同的结局。”
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在一个叫关原的地方,为德川内府奋力厮杀。大阪冬夏两阵,全身浴血。换了个新朝幕府的‘鬼老中’,户田康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也许那样,母亲便不会死。”
松之丸殿的心抽了一下。
她知道吉良晴是怎么死的。伏见城破,那个女人死在硝烟里。而她的儿子,正带着兵在关东攻城略地。
她忽然想说点什么。
“高位者一言一行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牵扯千万人生死荣辱。您辛苦了。”
赖陆侧过头,看着她。
那双桃花眼在晨光里亮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。然后他抬起手,捏了捏她的脸颊。
“你才不到四十岁,”他说,“就领悟了办事的智慧,殊为不易。”
松之丸殿愣了一下。
不到四十岁?
她今年三十八。他说得对。可她听见这话从这张年轻的脸上说出来,竟不觉得荒谬。
她只是本能地在心里盘算——
他今年该是多大?
十七。
这个数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可她下意识把它按回去了。不对。不对。他统治天下似乎很久了。做了那么多事。杀了那么多人。分了那么多国。征了那么多地。怎么可能是十七?
感觉像是十年。二十年。甚至更久。
可他就是十七。
那个数字卡在她脑子里,和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叠在一起,怎么都对不上。
“儿子就叫权兵卫吧。”
赖陆忽然说。
松之丸殿的脑子空白了一瞬。
权兵卫?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只是一夜侍奉,怎么肯定会有子嗣”,想说“如果是女儿呢”,可话还没出口,就看见了赖陆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着她,平静得像池塘的水。没有戏谑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在说“这是给你的机会”的东西。
她明白了。
直到怀上儿子为止。
他会常来。直到她肚子里有了那个叫“权兵卫”的孩子。
那不是若狭武田氏的儿子。那是她的儿子。是她真正的依仗。
她撑起身,伏在榻上,额头触到榻榻米。
“感恩。”
赖陆的手落在她背上,轻轻抚着。一下,一下,像在摸那只池子里的小鳄鱼。
“建州左卫都督,”他忽然说,声音还是软软的,“曾经冒用其弟舒尔哈齐之名,送了我一本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。”
松之丸殿伏着没动,听他继续说。
“那里头有一段话。说龙能大能小,能升能隐。大则兴云吐雾,小则隐介藏形。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,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。”
他的手停在她背上。
“方今春深,龙乘时变化,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。龙之为物,可比世之英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背一段旧文。
“英雄应时应运而生。”
他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若是天时在权兵卫,我亦乐见其成。”
松之丸殿伏在那里,心跳得厉害。
她听懂了。
他给了她一个机会。一个让她的儿子“应时应运”的机会。至于成不成,看天。看那个叫“权兵卫”的孩子,能不能在那一天来临时,抓住属于他的那口气。
“近些日子常来。”赖陆说,手从她背上移开,“若是有孕,及时告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莫要忘了,母亲才是化龙化虫的关键。”
松之丸殿伏着,没动。
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背上,暖暖的。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赖陆起身了。然后是脚步声,纸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。
他走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跪坐在榻上。晨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,昨夜的一切都还在——被褥、枕痕、空气里淡淡的伽罗香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。
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。但也许,十个月后,会有一个叫“权兵卫”的孩子。
她的手按在小腹上,轻轻按着。
“化龙化虫……”
她喃喃念了一遍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很淡,淡得像晨雾。
窗外传来水声,是池子里那只小鳄鱼在游。
她没回头,只是跪坐在那里,手按着小腹,让阳光把她整个人裹住。
另一扇属于姬路藩屋敷的纸门后面,有人对着镜子,慢慢抬起了手。
甲斐姬的手指穿过少年的发丝时,那头发比刚来时长长了些。
细,软,带着孩子特有的绒毛感。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,一下,又一下,檀木齿刮过头皮的声音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语。
少年端坐着,一动不动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脸——眉眼还没长开,嘴唇还带着孩子气的柔软,可那双眼睛已经学会了什么都不流露。八岁。右大臣。丰臣家的嫡男。
曾经。
“我记得唐哀帝有言。”
少年忽然开口。声音不高,像在自言自语。
甲斐姬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‘退居旧藩,以备三恪。’”
秀赖的眼睛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彼时我竟不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。
“更不知《吾妻镜》中所载,后鸟羽上皇咏叹‘吾以文章治国,竟不能御武夫之刃’时,是何等悲凉。”
甲斐姬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梳子还在手里,可她忘了动。
三恪。
周朝得天下,封黄帝、尧、舜之后为“三恪”,以示不绝前朝之祀。到了唐朝,李渊封隋室之后为“酅国公”,亦是此意——“退居旧藩,以备三恪”,是亡国之君能求到的最好下场。活着,有块地,能祭祀祖先,不被斩尽杀绝。
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说出来,比刀还冷。
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,那张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过早到来的、沉沉的、像压在水底的东西。
“右府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尽量放轻,“源赖朝当年亦是流放伊豆,后来倾覆平家,开了幕府。”
秀赖没回头。
“您是太阁殿下的儿子,”甲斐姬说,“血脉在此,天命未可知。”
秀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眼,在镜子里看着甲斐姬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您是忠心的。”
那目光让甲斐姬心里一颤。不是感动,是一种奇怪的凉——像是一把刀,轻轻贴上来,让你知道它的存在,但不往里刺。
秀赖收回目光,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罢了。”他说,叹了口气,那叹气声很轻,却像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卸了下来,“你也知道,我要去本丸商量事情。”
甲斐姬的手重新动起来,梳子继续从发根滑到发梢。
她知道。
昨天茶茶派人来传的话——今日本丸议事,右府大人要亲自去。
说是议事,其实是什么,甲斐姬心里有数。
过继。
把秀赖过继给羽柴赖陆,做他的养子。从此不再只是“太阁之子”,还要变成“関白之子”。那八个字——“退居旧藩,以备三恪”——在今天,会变成另一个样子。
秀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躲什么。
甲斐姬的梳子跟上去,轻轻压住那缕不安分的发丝。
“大人莫动。”她说。
秀赖没动。
——
牛车在石子路上轻轻颠簸。
甲斐姬跪坐在车厢一角,手放在膝上。秀赖坐在正中,背挺得笔直,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。
帘子被风吹起一角,冷风灌进来,带着初冬的寒气。透过那条缝,能看见路边的景色——灰白的墙,枯黄的草,还有远处本丸的黑瓦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铠甲。
黑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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