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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4章 血祀(二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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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时,茶茶已经醒了很久。

她侧躺着,面朝内,一只手搭在枕边——那里空着,褥子凉透了。赖陆昨夜没来。他在本丸议事,议的是关东那边几个大名的安堵,还有三韩征伐券的章程。她知道,她都知道。可知道归知道,醒来时身边没人,心口还是空落落的。

门轻轻拉开,侍女阿静膝行而入,在帘外伏身:

“御前,京极夫人到了。”

茶茶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动。

阿静等了一会儿,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松之丸殿様说,只在廊下问安便好,不扰御前歇息。”

茶茶这才翻身坐起。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——不是病态的白,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女人特有的、带着淡淡光泽的白。眼角没有细纹,唇色也还鲜润。她今年三十二了,可这张脸看上去,说二十六七也有人信。

“更衣。”她说。

阿静应声上前,服侍她穿上小袖,外面罩了一件葡萄染的挂衣,腰间系了细带。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,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——这是在锦之间的私室,不必像在大庭广众下那般拘谨。

她走到外间时,京极龙子已经跪坐在那里了。

松之丸殿——京极龙子,今日穿了一件浅葱色的袷衣,外面罩着萌黄的打褂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。见茶茶出来,她俯身行礼,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。抬头时,脸上浮起一个微笑——浅浅的,恰到好处的,带着几分恭敬,又带着几分亲近。

那笑容让茶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
那时她刚入大坂城,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。龙子已经是秀吉的侧室了,比她早几年,比她更懂规矩。龙子从不高声说话,从不与人争执,永远笑着,永远得体。茶茶曾以为那是温柔,后来才明白,那只是京极家嫡女刻进骨子里的教养——笑着看人,笑着算计,笑着等机会。

龙子颔首,笑意更深了些。

茶茶也颔首回礼。没有多余的话。

龙子便起身,退了出去。茶会时她们还会再见,那时会有更多的人,更多的话,更多的试探。此刻只是问安,够了。

门在龙子身后合上。

茶茶回到几案前,跪坐下来。阿静已经把笔墨备好了——上等的唐纸,松烟墨,笔洗里盛着清水。这是茶茶的习惯,每日晨起,总要写几个字静静心。

可今日她提起笔,手却有些抖。

不是紧张,是那梦。

那个梦还压在她胸口,沉甸甸的,像一块浸透水的木头。梦里的事太真了——大阪城的黑烟,本丸的烈火,秀赖的脸……还有她自己,跪在城头,看着德川家的旗帜涌进来。
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笔尖落在纸上。

墨迹晕开,一行字:

庆长六年秋,未与夫君赖陆相伴宿于锦之间,惊魇而觉。

“夫君”二字写出来时,她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
不是“関白殿下”,不是“赖陆公”,是“夫君”。

她看着那两个字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武家那些老夫子们要是看见她这么写,怕是要气死——哪有前侧室称主君为“夫君”的?那是御台所的专称。

可她就是写了。

她继续写下去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:

梦中历十四年后事:大阪城陷,吾与秀赖母子同殉丰臣氏,独甲斐姬擐甲护秀赖正室千姬突围得生。

写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

甲斐姬。

梦里的甲斐姬,穿着铠甲,护着千姬冲出去。而她茶茶,和秀赖一起死在城里。

梦里的自己,死前在想什么?她努力回忆,却只记得一片模糊的血色,和秀赖那张惊恐的脸。

她摇摇头,继续写:

醒后忆姊妹飘零,感梦中穷途,复念主公已平关东、灭德川,乾坤非旧,暗自庆幸,遂赋此阕。

“主公”——这是她能用的、最正式的称呼。不是“夫君”了,是“主公”。写给别人看的,得有个分寸。

她换了一张纸,开始填词。

词牌是现想的。贺新郎。

笔尖落在纸上时,她忽然觉得“新郎”两个字有些刺眼。新郎,新郎……她和赖陆的事,满天下都知道,可谁也不敢明说。只有在这私室的纸上,她敢写“夫君”,敢写“新郎”。

写就写吧。

贺新郎·惊梦觉后作

噩梦惊残漏。记霜飞、十四秋过,大阪焚堠。母子同捐阶前血,枉殉老猿残胄。剩擐甲、蛾眉驰骤。护得金枝重围出,叹当年、除死更无门叩。贞节字,杀人彀。

“老猿”——秀吉。她在词里叫他“老猿”。不是不敬,是实话。秀吉活着的时候,她不敢这么想,更不敢这么说。现在他死了,她可以在自己的词里,叫一声“老猿”。

“贞节字,杀人彀”——这五个字,写出来时,她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
武家讲贞节,公家讲贞节,天下人都讲贞节。可那些讲贞节的人,有几个真的在城破时殉了?有几个真的守了一辈子?他们只是拿着“贞节”两个字,绑住女人的手脚,让她走不得,逃不得,只能死。

她没死。她选了赖陆。所以她活该被骂。

骂就骂吧。

同根姊妹飘零久。叹阿江、三易所天,阿初离牖。薄命都归强权手,岂独妾身困守?方悟彻、梦中穷咎:危城崩时无枝倚,便捐躯、也是穷途走。千古恨,一宵透。

阿江、阿初——她的两个妹妹。阿江嫁了三次,阿初也嫁了远方的京极高次。她们都活着,都在强权的手里活着。她不是唯一一个,也不是最惨的一个。

梦里的“穷途”,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:城破时死,不是贞节,是没得选。如果能活着,谁愿意死?

她不愿意死。所以她选了活着。

宵来底事萦怀骤?是西院、恩移松殿,兰汤罢后。还是娥眉言忠义,赚得愁来入牖?主公道、日思夜构。

“西院”——她自己。大阪御前的居所在西之丸。

“松殿”——松之丸殿,京极龙子。

“娥眉言忠义”——甲斐姬。

写到这里,她放下笔,看着这几行字。

恩移松殿……兰汤罢后……她想起昨夜赖陆没来,是去了松之丸殿那里。那个女人,跪在锦之间,说“太阁托梦”,然后就躺进了她的男人的怀里。

茶茶不恨她。大家都是女人,都想活着,都想有个依靠。龙子选了这条路,没什么不对。

可甲斐姬……

“娥眉言忠义”。

那四个字,比什么刺都扎人。

晓起方知乾坤换,笑德川、早化尘中垢。天借我,新生路。

最后这几行,是她最想说的。

德川家康,那个梦里攻陷大阪的老狐狸,如今已经“化尘中垢”了——不是真的死了,是死了。政治死了。他化妆成老僧逃了,再也不敢露面。他的儿子秀忠,被赖陆“亡其国不绝其嗣”,困在川越城里,成了个摆设。

德川没了。

丰臣也没了。

活下来的,是羽柴。是她茶茶的男人,是她的儿子们,是她自己。

天借她一条新生路。
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
墨迹渐渐干了。

“阿静。”她唤道。

侍女膝行上前。

“把这个收起来。”

阿静双手捧起那张纸,小心地叠好,收入一个锦袋里。她做这些事时,动作轻而稳,一句话也不问。

茶茶看着她把锦袋放进柜子,忽然开口:

“长谷川那边,可去了?”

阿静转过身,伏身道:“是。昨夜便派人去了。”

“他应命可还爽利?”

“回御前,长谷川大人说,‘遵命’。”

就两个字。

茶茶点点头,没再问。长谷川英信那个人,话少,刀快。他说“遵命”,那就是真的遵命了。不需要多问,不需要叮嘱,他会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。

阿静跪着等了一会儿,见茶茶不再问,便又轻声补充道:“那边的消息说,今日一早,便在右府入本丸时便去擒她。”

茶茶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。

这是她的老毛病了。只要赖陆不在身边,夜里就睡不踏实,醒了就头疼。眉心那里酸酸涨涨的,揉也揉不开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下去吧。”

阿静伏身,膝行退出。

门合上后,茶茶一个人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庭院里传来鸟叫声,细细碎碎的,听不出是什么鸟。

她起身,走到内间,解开了衣襟。

虎千代躺在摇篮里,已经醒了,正睁着眼睛看上方悬着的小布偶。那布偶是赖陆让人做的,一只小老虎,黄底黑纹,憨态可掬。虎千代盯着它看,小手挥来挥去,想抓又抓不到。

茶茶把他抱起来,拢开衣襟。

小家伙立刻找到了地方,小嘴含住,用力吮吸起来。

奶水足。她自己的奶水。自从生了虎千代,她便坚持自己喂养,不用乳母。那些女房们私下说闲话,说她不守规矩,说她没有御母堂的样子。她懒得理。这是我的儿子,我生的,我养的。凭什么给别人喂?

虎千代吃得很用力,小小的拳头攥着,抵在她胸口。茶茶低头看着他,看他小小的鼻尖,看他闭着的眼,看他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。

安稳。

这个词浮上心头时,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。

方才那梦里的血,那词里的悲,那眉心的疼,都淡了。只有这个孩子在怀里,暖暖的,软软的,真实地活着。

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
“昨夜啊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娘做了个梦。”

虎千代当然不会回应。他正忙着吃奶。

“梦到德川家康攻大阪城。”她继续说,“那是冬天,和现在差不多的冬天。家康找了个由头——说是方广寺铸了口钟,用了‘国家安康、君臣丰乐’八个字,便说那是诅咒他,要问罪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猜后来怎样了?”

阿静不知何时又进来了,跪在一旁,轻声接道:“想必是赖陆公提兵而出,杀尽了德川余孽吧?”

茶茶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
“那里哪有赖陆公呢。”

阿静愣住了。

“那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茶茶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虎千代。他已经吃完了,却还含着不肯松口,小嘴一抿一抿的。

“梦里那时候,”茶茶说,“片桐且元和大野治长各执一词。一个说要求和,一个说要打。吵来吵去,越吵越乱。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
“然后……家康就做了幕府将军。”

阿静不敢接话。

茶茶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又说:“按道理,家康那两个字,倒该小心的。毕竟我方虽没有明国那般规矩森严……”

她没说完,门忽然“哗啦”一声被拉开。

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,穿着鹅黄色的小袖,头发扎成两个小髻,脸蛋红扑扑的。

“姨母!”丰臣完子跑进来,鞋也不脱,直接扑到茶茶身边,“姨母你醒了!我来看你!”

茶茶被她吓了一跳,随即笑了:“没规矩。”

完子不在乎,凑过去看虎千代:“弟弟在吃奶!”

“小声些。”

完子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满脸的兴奋:“姨母姨母,你听说没有?川越城闹鬼!”

茶茶一愣:“什么闹鬼?”

“松平秀忠大人的川越城啊!”完子说得眉飞色舞,“城里的人都说,半夜能听见马蹄声,还有人看见一个穿着南蛮胴的武士骑马冲过去——是德川家康的鬼魂!他来找他儿子索命来了!”

茶茶皱眉:“胡说。”

“真的真的!”完子急了,“城里的人都说,见过那个鬼的人,沾了晦气,会倒霉!”

“完子。”

茶茶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丝严厉。

完子立刻闭嘴。

“松平秀忠大人,”茶茶一字一字说,“是你母亲的丈夫。你叫他什么?”

完子低下头,小声嘟囔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“出去玩吧。”

完子“哦”了一声,站起来,跑出去了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响。

茶茶摇摇头,叹了口气。

阿静在一旁轻声道:“小殿下还小,不懂这些。”

“是不懂。”茶茶说,“可她这话,倒让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
阿静静静听着。

茶茶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虎千代。他已经睡着了,小嘴还微微张着,嘴角挂着一丝奶渍。

“大阪的冬天……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很轻,“那场仗,我梦到了。”

阿静不敢动。

“德川军的大炮,轰了本丸。”茶茶说,“轰了很久。轰得整座城都在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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