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4章 血祀(二)(2/2)
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她想说的是:你死了。梦里你死了。被炮弹炸死的,就死在我身边。
可她没说出口。
“我那时候怕了。”她只说,“真的怕了。于是就求和。可家康那个人……他去了又回,去了又回……”
她闭上眼。
阿静等了很久,才轻声问:“御前?”
茶茶睁开眼,看着怀里的虎千代。
“于是便写了那一阕词。”她说,“都写在那里了。”
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,落在他脸上。母子两个,一个醒着,一个睡着,都被那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茶茶低头,在虎千代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“天借我,新生路。”她喃喃道。
阿静轻轻扶起茶茶,替她整理衣襟。虎千代已经被乳母抱走了,那孩子睡得沉,换手时都没醒,只是小嘴还在梦里咂了两下,像是在回味什么。
“御前,”阿静低声说,“今日的装束,可要隆重些?”
茶茶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必。御帘后头,看不真切。”
阿静应了一声,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萌黄色的挂衣,外面罩了层薄薄的纱——那是“御帘后”的装束,要的是若隐若现,不是张扬。
茶茶任由她服侍着穿好,忽然问:“江户那边,怎么说?”
阿静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知道“江户那边”指的是什么。
现任関白赖陆公尊奉的大政所——北政所宁宁,如今住在江户城的西之丸。那位殿下自从太阁薨逝后,便一直与茶茶不睦。当年在大坂,宁宁是“北政所”,茶茶是“淀殿”,两人明争暗斗多年。如今赖陆夺了天下,却把宁宁抬举起来,尊为“大政所”,地位甚至在茶茶之上——这是赖陆的政治手腕,茶茶懂,但懂归懂,心里总归不是滋味。
还有赖陆的御台所雪绪。浅野氏的女儿,赖陆的正妻。她给赖陆生了嫡子日吉丸,本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。可赖陆偏偏宠着茶茶,宠得满天下都知道。雪绪心里会怎么想?
茶茶等着阿静的回答。
阿静垂下眼,声音放得很轻:
“大政所殿下那边……遣人来说,羽柴丰臣,本就是一家。太阁的骨血,関白的兄弟,自然是一家人。”
茶茶没说话。
宁宁这话说得漂亮——羽柴丰臣本就是一家。可这话的意思是:我不管你们怎么折腾,只要不碍着赖陆的江山就行。
阿静又补了一句:“浅野氏那边……自从上回在大阪和上様有了龃龉,便恬淡了许多,没说什么。”
茶茶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龃龉”——阿静说得委婉。她知道那件事:雪绪觉得赖陆变了,变得陌生了。那个曾经在福岛家当庶长子的少年,如今坐在天下人的位置上,杀德川满门,睡自己名义上的庶母,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。雪绪是他的正妻,是他嫡子的母亲,可她已经看不懂他了。
从那以后,雪绪便淡了。不再争,不再问,只守着日吉丸,过自己的日子。
茶茶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想。雪绪是她的“对手”——如果后宫那些事能叫“对手”的话。可听见阿静说“恬淡了许多”,她心里却没什么快意,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阿静扶着她,走出锦之间。
回廊很长,通向表广间的路要穿过半个天守阁。脚下的桧木地板被岁月磨得温润,踩上去没有声响。廊外是庭院的枯山水,白沙耙出的涟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。
走到奥与表交界的回廊时,茶茶忽然站住了。
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有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很远,但很清晰——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嘶哑的,像用尽全身力气在喊:
“赖陆公!甲斐殿并无过错!恳请收回成命!”
茶茶的手指在袖中蜷紧。
大谷吉继。
那是大谷吉继的声音。
阿静也听见了,脸色微微发白。她看向茶茶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口。
茶茶没动。她就那么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听着那声音从广间传来,一遍一遍。
“甲斐殿侍奉太阁多年,忠心耿耿!养育右府,从无懈怠!殿下若是如此处置,天下人如何看待羽柴家?!”
声音里带着喘息,带着绝望,还带着那种明知无用却不得不说的执拗。
茶茶闭了闭眼。
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——是昨夜梦里的画面。
大阪城陷,黑烟漫天。本丸的火烧红了半边天,她跪在城头,已经准备好了死。秀赖在她身边,脸惨白惨白的,一声不吭。
然后她看见甲斐姬。
四十多岁的甲斐姬,穿着铠甲,头发已经白了,可眼神还和年轻时一样——亮得吓人,硬得像铁。她护着秀赖的正室千姬,从火海里冲出去,杀出一条血路。
梦里的茶茶,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想的什么?
她想的是:真好。有人能带他走。有人能让他活下去。
梦里的甲斐姬,就是那样的人。决绝,果敢,可以为秀赖死,也可以为秀赖活。不管多少年过去,不管头发白了,皱纹多了,她还是那个站在忍城城头的女人——刀砍卷了换一把,再卷再换,就是不退。
那是甲斐姬。
那是她茶茶曾经的朋友,曾经的“闺蜜”。
是了,她真正的夫君羽柴赖陆,交给了她很多新词,就像是“欧豆豆”,上次说出吓得她几乎错听成了“御当代”。
大谷的声音又传来,这回更近了,像是在御前:
“殿下!臣以性命担保!甲斐殿绝无异心!她对右府的忠心,天日可鉴!若是殿下执意如此,臣……臣愿替她领受!”
茶茶的手攥紧了袖口。
阿静在旁边,大气不敢出。
广间里,一定有无数人在看着。饿鬼众的武士们站在角落里,手按在刀上,面无表情。赖陆坐在上首,不知是什么表情。秀赖呢?秀赖在不在?他听见了吗?他会不会也跪下来求?
茶茶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现在该往前走了。前面是御帘后的位置,是“大阪御前”该坐的地方。她必须坐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发生,一言不发。
她迈开步子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大谷的声音还在继续,已经带上了哭腔:
“殿下——!甲斐殿是太阁亲点的养育役!是太阁托付的人!您若处置了她,太阁在天之灵,如何安息?!”
茶茶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太阁在天之灵。
她忽然想笑。
太阁在天之灵?太阁活着的时候,把她们三姐妹当什么?把她的父母当什么?把她的舅舅当什么?他死了,倒成了神,人人都拿他说话。
可她没笑。
她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前面就是广间了。纸门半开着,能看见里面跪坐的人影,能听见大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越来越清晰:
“殿下!臣叩请!求殿下开恩——!”
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——大谷在磕头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额头撞在榻榻米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、咚”。
茶茶站在门边,透过纸门的缝隙,看见了里面的情形。
赖陆坐在上首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一丝波澜。他手里拿着一柄扇子,轻轻敲着膝头,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大谷吉继跪在堂下,以额触地,整个人伏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他脸上的白布已经被汗浸透了,贴在皮肤上,露出
周围坐着的那些人——饿鬼众的武士们,大名们,奉行们——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有的低头,有的看着别处,有的面无表情。只有柴田胜重站在角落里,戴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,一动不动,像一座石像。
大谷抬起头,又喊了一声:
“殿下——!”
然后他的目光,忽然转向御帘的方向。
他看见了茶茶。
隔着那层薄薄的御帘,他看见了她的轮廓。那道纤细的、笔直的、属于“大阪御前”的影子。
他膝行转身,对着御帘,重重叩首:
“淀殿!不……大阪御前!”
他的声音已经劈了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御前!甲斐殿与您,同侍太阁多年!她照顾右府大人,从无懈怠!您最清楚!求您看在旧日情分上,向殿下进一言——!”
茶茶站在御帘后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大谷吉继伏在地上的身影,看着他浑身颤抖的样子,看着他额头上磕破的皮肉渗出的血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大谷还不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。他是太阁麾下最年轻的奉行之一,相貌俊秀,行事沉稳,说话总是温和有礼。她去三成那里时,常常能遇见他。他们偶尔说几句话,偶尔喝一杯茶,偶尔聊一聊秀赖的事。
后来他病了。那病来得蹊跷,说是麻风,人人都怕。只有三成不离不弃,用白布替他遮住脸,依旧与他来往。
她那时还想过:这人真是重情义。
如今那个重情义的人,跪在她面前,磕着头,求她救甲斐姬。
她想起甲斐姬。
那个和她一起侍奉太阁的女人。那个在秀赖刚出生时,日夜守在摇篮边的女人。那个在秀赖学走路时,一步不离跟在后面的女人。那个在秀赖开始读书时,一字一字教他的女人。
那些年,她茶茶在做什么?
她在争宠。她在算计。她在想办法让自己和秀赖活得更安稳。
而甲斐姬,就那么守在那儿,守着那个孩子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。
她想起昨夜梦里的甲斐姬。
四十多岁,头发白了,铠甲残破,可眼神还是那个眼神。护着千姬,从火海里冲出去,头也不回。
那个决绝的背影,和眼前这个跪着求情的大谷,是一样的人。
都是宁可自己死,也要护着“丰臣”二字的人。
她忽然想问甲斐姬:你知不知道,你护着的那个“丰臣”,会害死秀赖?
可甲斐姬不知道。她永远不会知道。
因为她眼里只有“忠义”,只有“太阁”,只有那个八岁的孩子。她看不见三成那群人怎么把秀赖当旗帜,看不见赖陆怎么看秀赖这个“前朝余孽”,看不见再过几十年,秀赖会变成什么样的靶子。
她看不见。
她只会说“只知忠义”。
茶茶的手在袖中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,生疼。
大谷还在磕头。咚咚咚,咚咚咚。额头上的血已经流下来了,染红了榻榻米。
“御前——!御前——!”
茶茶的嘴唇动了动。
她想说:我救不了她。
她想说:她活着,秀赖就会死。
她想说:你们这些人,口口声声说忠义,可你们知不知道,你们的“忠义”会把秀赖逼到什么境地?
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只是站在御帘后,看着大谷磕头,看着那些血,听着那些哀求。
她想起昨夜梦里的最后一幕。
黑烟,烈火,秀赖惨白的脸。还有她自己,跪在城头,看着德川家的旗帜涌进来。
她那时想的是什么?
她想的是:如果能活着,该多好。
她现在活着了。秀赖也活着。虎千代也活着。
她不能让任何人,毁了这一切。
大谷的额头,终于磕不下去了。他伏在那里,浑身发抖,声音已经哑得只剩下气音:
“御前……御前……”
茶茶闭上眼。
泪水从眼角滑下来,无声无息,落在御帘后的榻榻米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。
她没有擦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由那滴泪洇开。
等她再睁开眼时,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。
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,往御帘深处走去。
身后,大谷吉继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,越来越弱,越来越远,终于被风吹散。
廊外的枯山水里,白沙铺成的涟漪纹丝不动,几块石头立在那里,像海里的岛,像坟头的碑。
——独独没有那条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