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御小座敷(一)(1/2)
秀赖规规矩矩地坐着。
坐姿是甲斐姬教过无数次的——背挺直,手放膝上,目光平视前方,不动如山。八岁的膝盖压在榻榻米上,已经开始发麻,但他不敢动。因为甲斐姬说过:武家的孩子,坐要有坐相。
可甲斐姬不在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刚才外面那些话,他都听见了——“成田氏另行嫁娶”“许了木下若狭守”。他不太懂“嫁娶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,那意味着甲斐姬要走了。要离开他,去别的地方,再也不回来了。
为什么?
他想问,但没人可问。母亲在御帘后面,他见不到。大谷叔叔在外面喊,声音越来越哑,可母亲始终没有说话。
纸门那边又传来声音,这回不是大谷,是另一个人——声音平稳,不疾不徐,像在念文书:
“成田氏侍奉故太阁,以及右府已久,我邦另行嫁娶无非夫家与母家之意。御母堂乃是感念甲斐勤勉,故而许了木下若狭守。刑部少辅所言,甚为荒谬。”
这是池田利隆。秀赖认得这个声音。赖陆身边的侧近,规矩人,从来不用那种怪异的目光看自己。他每次见到秀赖,都会规规矩矩行礼,叫一声“右府大人”。不像那个柳生新左卫门——一想到那个人,秀赖的手就微微攥紧了一下。
柳生新左卫门。赖陆的侧近众笔头。听说他出海去了,不在名护屋。可秀赖记得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看他时,总有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轻蔑,是……“祸害”。对,就是这个。他听人说过,柳生新左卫门不止一次说他是祸害。
所有人都知道。这是公开的秘密。
秀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祸害。他什么都没做。他只是坐着,读书,写字,听甲斐姬讲故事。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,告诉他:你就是祸害。
纸门那边,大谷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哑,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喊:
“甲斐姬是太阁遗孀!是太阁亲点的养育役!她侍奉右府八年,从无懈怠!你们——”
话没说完,被池田利隆打断了:
“刑部今日所议之事为何,你心里清楚。退下。不要再提无关紧要之事,否则在下便派人请你出去。”
无关紧要。
秀赖听见这四个字,胸口忽然闷了一下。
甲斐姬是“无关紧要”的吗?那个每天给他梳头、教他读书、夜里守在他枕边的人,是“无关紧要”的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外面那些人,在决定甲斐姬的命运。而他,只能坐在这里,听着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哈——欠。”
很响,很长,毫不遮掩。
秀赖微微一怔。他下意识想回头,又忍住了。甲斐姬说过,在正式场合,不能随便转头看人。可他实在太好奇了——是谁,在这种时候,打哈欠?
那声音又响了一下,这回带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有人在挠头。唰唰唰,唰唰唰。
秀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他忍不住了,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余光往后看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大胡子。浓密得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络腮胡,乱蓬蓬的,像一堆枯草。身上穿着羽织,绣着福岛家的七宝纹——那是秀赖认得的纹,福岛正则的家纹。可这个人不是福岛正则。福岛正则他见过,是个矮壮敦实的老头,不是这种……
莽夫。
秀赖心里冒出这个词。他不确定这个词用得对不对,但看着那张脸,他觉得再合适不过了。那胡子,那随意的坐姿,那刚打完哈欠还半张着的嘴——活脱脱一个刚从田里干完活回来的农民,硬被套上了一身武士的行头。
那大胡子似乎察觉到秀赖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,那大胡子愣了一下,然后——快速地点了一下头。
不是正式的武士行礼,就是那么头一低,一抬,像在打招呼。然后他就把目光移开了,继续挠他的头,唰唰唰,一脸无所谓的样子。
秀赖赶紧把脸转回去,背挺得更直了。
他想起甲斐姬说过的话:“有些武士看着粗鲁,其实是装的。还有些,是真粗鲁。你分得清吗?”
他分不清。他只知道,这个大胡子和外面那些人,不一样。
纸门那边,大谷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。只有池田利隆的声音,还在不紧不慢地说着什么,但秀赖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。那衣纹是甲斐姬今早亲手给他理的,每一道褶子都压得整整齐齐。她说:“右府大人今日去本丸,要穿得体面些。让那些人看看,太阁的儿子,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太阁的儿子。
这个称呼,他听过无数遍。每次听见,那些家臣们的眼睛就会亮起来,脸上的笑就会深起来,腰就会弯得更低一些。他知道“太阁的儿子”这几个字,值很多东西。值那些人的恭敬,值那些人的忠诚,值那些人为他磕头、为他哭、为他死。
可他也知道,这几个字,值不来甲斐姬。
值不来母亲开口说话。
母亲为什么不说话?
她就在御帘后面。她听得见大谷的哭喊,听得见池田利隆的冷言冷语,听得见那些人决定甲斐姬的命运。可她就是……不说话。
秀赖想起茶会那天,母亲讲千金公主的故事时,看着他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光,有笑,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那眼神的意思是:有些话,不能说。有些事,不能做。有些人,必须走。
可他不懂的是——为什么?
甲斐姬有什么错?她只是守着我,教我,陪我。她没有害过任何人,没有说过任何人的坏话。她只是在做甲斐姬该做的事。
为什么必须走?
秀赖的鼻子酸了一下。他赶紧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酸意压回去。甲斐姬说过:武家的孩子,不能在人前哭。
可他不知道,如果甲斐姬不在了,他还能不能做“武家的孩子”。
身后,那个大胡子又打了个哈欠。
这回更长,更响,像是故意在跟这满屋的紧张气氛作对。秀赖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,像是提醒,但那大胡子毫不在意,打完哈欠还咂了咂嘴,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秀赖没听清。但他忽然有点羡慕这个人。
这个人可以打哈欠,可以挠头,可以不在乎。而他,只能规规矩矩坐着,听着外面那些他听不懂的话,等着那个他不想等的结局。
纸门那边,终于安静了。
彻底安静了。
秀赖的手在袖中攥紧,又松开,又攥紧。
他等着。等着有人推门进来,告诉他“可以走了”。等着有人告诉他“甲斐姬已经走了”。等着有人告诉他“从今天起,你要叫赖陆‘父亲’”。
可没有人来。
只有寂静。浓稠的、黏腻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。
他忽然想回头,看看那个大胡子还在不在。看看那个奇怪的人,能不能给他一点点……安慰?可他不敢动。他怕一动,眼泪就会掉下来。
他只是坐着,背挺得笔直,手放在膝上,目光平视前方。
像甲斐姬教他的那样。
像太阁的儿子该做的那样。
像……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就在秀赖努力平稳心神的时候……
池田利隆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方才更冷,更硬:
“刑部少辅。在下再问一次——成田氏不能嫁人,究竟是何缘由?若是其母家成田氏不愿,或是嫌弃木下若狭守出身低微,也尽可明言。若无别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:
“各位藩主都在等候。刑部若再纠缠不休,休怪在下无礼了。”
大谷吉继跪在那里,抬起头。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痂,衬得那张蒙着白布的脸愈发惨白。
他的声音嘶哑,却仍在坚持:
“池田大人此言差矣。成田甲斐殿之事,关乎右府教养,关乎姬路藩政。如此大事,岂能仓促而定?至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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