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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5章 御小座敷(一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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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深吸一口气:

“至少当等治部少辅从朝鲜回来再说。治部是五奉行笔头,此事当由他——”

“狂悖!”

池田利隆断喝一声,打断了大谷的话。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意:

“刑部少辅!你口口声声治部笔头,莫非这姬路藩,是石田治部的私产不成?”

大谷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
池田利隆继续说下去,一字一顿:

“姬路藩一百五十万石,是関白殿下亲封,御母堂殿下亲许,右府大人亲领。与石田治部何干?与五奉行何干?刑部今日所言,是要将殿下赏赐的藩国,归到治部名下吗?”

这话太重了。

重到大谷张了张嘴,竟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
周围一片寂静。那些等候召见的大名们,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膝,有的盯着墙上的某一点,有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。没有人敢出声。

秀赖坐在御小座敷里,听不太懂这些话,但他听得懂“狂悖”——那是在骂人。骂大谷叔叔。

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。
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。

不紧不慢,不温不火,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:

“池田大人息怒。刑部少辅一时情急,口不择言,老臣替他赔个不是。”

众人循声望去。

真田昌幸跪坐在人群中,姿态恭敬,神色坦然。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,仿佛真的只是在替人圆场。

池田利隆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真田继续说下去,语气愈发温和:

“不过……刑部少辅方才所言,虽则唐突,却也并非全无道理。老臣斗胆,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池田利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知道这老狐狸的“几句话”,从来不是真的“几句话”。

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他不能不让真田说。

“真田大人请讲。”

真田点了点头,却不急着开口。他先微微侧身,向着上首的方向——那是御帘所在的方向——欠了欠身,像是在行礼。然后才转向池田利隆,声音平稳:

“老臣蒙関白殿下不弃,得以列席今日之议,感激不尽。姬路藩之事,本非老臣所当言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老臣近日翻阅古籍,偶有所得,想请教池田大人。”

池田利隆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古籍。这老狐狸要引经据典了。

真田却不引。他只是缓缓说下去:

“古来过继之仪,繁琐复杂。有犹子,有养子,有螟蛉,有名迹相续。名目虽多,道理却是一样——要让幼主认新父,需得让他先离旧母。”

池田利隆听着,没接话。

真田继续说:

“成田甲斐殿,是右府大人的养育役。说句不中听的,这八年下来,说是养育役,其实与乳母何异?右府大人自幼丧父,太阁薨逝时年方六岁,身边最亲近的人,不是淀殿殿下——淀殿殿下要操持大局,无暇分身——而是成田甲斐殿。”

他叹了口气,像是在感慨什么。

“如今要让右府大人认関白殿下为父,这本是天大的喜事。可若是在这个当口,忽然把养育役送走,右府大人心里会怎么想?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真田也不需要回答。他继续说下去,语气愈发恳切:

“老臣并非说此事不该办。成田甲斐殿改嫁木下若狭守,是御母堂殿下的美意,自然是要办的。只是……”

他拖长了声音。

“过继大典,礼仪繁琐,不是三五日能备齐的。成田甲斐殿的嫁妆,也不是三五日能备齐的。与其仓促行事,两相耽误,不如——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池田利隆,眼神里有一种“我是在为你着想”的诚恳:

“不如等过继大典之后,再让成田甲斐殿风光出嫁。届时右府大人有了新父,心中安稳,自然能以藩主之尊,亲自送养育役出阁。这才是两全其美,才是武家体面。”

他说完了。

全场安静。

池田利隆看着他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
但御帘后面,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像是衣袖摩擦的声音,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
秀赖坐在御小座敷里,听不太懂“犹子”“养子”“螟蛉”是什么意思。但他听懂了“过继”两个字,也听懂了“养育役”三个字。

这个叫真田的人,在说甲斐姬的事。

在说——让甲斐姬再留一阵子。

他的手从袖中松开了一点。

身后,那个清秀的人依旧坐着,一动不动。但他的目光,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秀赖身上,像是在看,又像只是那么望着。

那个大胡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挠头,歪着脑袋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
池田利隆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像是在斟酌字句:

“真田大人的意思是……等过继大典之后再议此事?”

真田微微欠身,笑容可掬:

“老臣愚见,仅供池田大人参详。関白殿下英明,御母堂殿下睿智,自有权衡。老臣不过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想起些旧事罢了。”

旧事。

又是这两个字。

池田利隆没有再说话。他转向御帘的方向,微微欠身,像是在等什么。

全场都在等。

等御帘后面的那个人开口。

秀赖也等。他屏住呼吸,等着母亲的声音。

可母亲还是没有说话。

只有沉默。

那沉默像水,漫过一切,把所有人的话都淹没了。

秀赖低下头,盯着自己膝上的衣纹。

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说话。他不知道真田的话有没有用。他不知道甲斐姬会不会真的再留一阵子。

他只知道,自己还坐在这里。

坐在这里,等着那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等的结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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