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元日(下)(1/2)
名护屋城天守阁的大广间里,元日屠苏酒的余温尚未散尽,继嗣仪式残留的檀香气息,还混着炭火的暖香,缠在案头堆叠的军报边缘。
本该在摄津丰国神社举办的过继大礼,最终还是定在了这座面朝朝鲜海峡的前线王城。正月元日当天,贞松院殿北政所宁宁亲自主持了仪式,当着汇聚名护屋的六十六国大名与三韩降臣的面,将丰臣秀赖正式记在自己名下,过继给关白羽柴赖陆为嫡子。礼成的那一刻,山呼海啸的“关白殿下千岁”“右大臣殿下千岁”,压过了天守阁外呼啸的海风,也压过了三韩八道尚未平息的烽烟。
只是仪式结束的第二日,天守阁的大广间里便没了节庆的松弛。
羽柴赖陆端坐在主位的黑涂漆御帘之后,身侧稍低的位置,刚受封右大臣的秀赖正襟危坐,案上摊着庆尚道的军报与诸奉行送来的年贡账册。父子二人一同署理公务的姿态,比元日当天的仪式更直白地向全天下宣告:这位记在北政所名下、由关白亲养的继子,便是未来丰臣天下的继承人。
案头的军报墨迹未干,写得清楚:三韩之地,除京畿路汉阳府尚在固守,其余诸路要么望风而降,要么已被日军踏平,便是曾让丰臣秀吉大军折戟的晋州城,也已在年前被羽柴秀康的北路军攻破。可红衣将军郭再佑领的义兵,如同扎进朝鲜腹地的毒刺,借着山林水网四处袭扰,竟让八道之内烽烟不绝。那些沿着要道修筑的倭城,既是抵御义兵流寇的堡垒,也成了点燃朝鲜民怨的柴薪,每日都有急报从半岛各处送来,堆在赖陆的御案上,几乎要没过元日的贺表。
大广间的纸门被轻叩三声,随即被拉开,池田利隆躬身走了进来,腰间的佩刀随着脚步轻晃,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。他行至御座前五步远的位置,伏身行礼,声音压得很低,却足够让御帘后的人听得清楚:
“殿下,荒木三郎的船队已经靠岸了。”
赖陆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,墨点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渍。他没抬头,只淡淡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哦?他们是从南蛮回来了,还是中途折返的?”
“是中途遇了风暴,被吹回了萨摩。”池田利隆的头埋得更低,“他们在海上救起了二十余人,都是柳生殿船团里,第一队荷船上的水夫。”
御帘后沉默了片刻。
赖陆终于放下了朱笔,抬眼看向伏在地上的家臣,语气里终于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他们看到柳生的座船沉了?”
“回殿下,这些水夫是因为风暴落队的,遇上海难时便和主船团失散了。”池田利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,“他们只知道风暴起时,海面上浪高十数丈,船团瞬间就被打散了,其余的……一概不知。”
站在侧席的瓦利尼亚诺神父闻言,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低声念了句祷文:“愿主保佑那些迷途的羔羊,引他们回到平安的港湾。”
赖陆轻轻叹了口气,身子向后靠在凭几上,目光穿过半卷的御帘,落在天守阁窗外翻涌的海面上。
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灌进来,恍惚间,他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柳生新左卫门的那天。
那是在福岛正则的居城,他还是个顶着福岛家养子名头、尚未崭露头角的少年,眼前的年轻人一身浪人装束,却半点没有寄人篱下的拘谨,反而志得意满地看着他,开口第一句便是:“阁下可是福岛家的少主?”
不等他应答,对方便兴冲冲地从怀里掏出两个灰扑扑的物件,一块是捏得不成型的肥皂,一块是满是气泡、浑浊不堪的玻璃毛坯,眼睛亮得像星星,说着要和他一起“开万世之太平”。
那一瞬间,赖陆心里便咯噔一下。
他的灵魂降生在这个战国乱世,已经整整十五年了。前世的种种,隔着血与火、刀光与权谋,早已模糊得像一场旧梦,可眼前这两样东西,还有年轻人眼里那种“穿越者特有的、对改变世界的笃定”,他再熟悉不过。
他没有点破,只不动声色地收下了东西,留了这个自称柳生新左卫门的年轻人在身边。他看着他凭着前世的记忆,精准地说出向井正纲的跟脚,说出诸多还未发生的战事走向,心里的猜测越来越重,却始终有一丝犹豫——毕竟这世上巧合太多,他不敢仅凭几句预言,就认下这个同乡。
直到那一次,两人深夜对饮,酒过三巡,柳生拍着案几,掷地有声地说了一句:“煌煌华夏五千载,唯朱明得国最正!”
那一刻,赖陆心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了。
他认出来了。眼前这个年轻人,就是前世小破站的顶流历史up主,“皇明之殇”。那个把晚明历史讲得字字泣血,动辄百万播放的男人,竟然和他一样,掉进了这个吃人的战国乱世。
自那以后,柳生便更无顾忌。他会凑在赖陆耳边,说奥向里那个叫斋藤福的侍女,原本该是德川幕府三代将军家光的乳母,未来会以“春日局”的名号权倾大奥,一手定下德川家的大奥法度。
可赖陆和德川家有杀母之仇——他的生母吉良晴,当年便是在德川家康身边做情人时,死在了德川家的内斗里。纵使斋藤福当年曾侍奉过吉良晴,对他有几分照拂,他也绝不可能让这个女人,背上那个属于德川家的“春日局”名号。最终,他亲自给斋藤福选了“松涛局”的名号,断了那个属于旧历史的可能。
他不止一次劝过柳生。
“风暴已经成了,蝴蝶就该自由了。”
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抱着前世历史不放的年轻人,像看着当年刚降生在这个世界、手足无措的自己。关原合战已经没了,德川家康早已败亡,整个天下的走向,都被他这只蝴蝶搅得翻天覆地,那些原本该发生的事,早就成了镜花水月。他劝柳生放下前世的包袱,放下那些所谓的历史预言,好好活在这个时代,看看眼前的天下。
可柳生终究还是没听。
就像这次,执意要领着船团出海,去寻找那个前世地图上的小笠原群岛。
赖陆收回目光,指尖轻轻敲着御案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个时代的航海,本就是在刀尖上走路。就算没有风暴,仅凭罗盘和海图,航线稍有两度的偏差,便是几百海里的差距,足以让一整个船团迷失在茫茫太平洋里。更何况是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风暴。
若是柳生真的死在了海里,倒也一了百了。若是没死……除了盼着他凭着运气自己返航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这个时代没有导航,没有卫星电话,一旦偏航,多半就是永别。
就在大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的时候,身侧忽然传来一声细碎的“啾唧”声。
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秀赖的身子瞬间绷紧了,脸颊微微泛红,连忙起身伏在地上,声音里带着慌乱的歉意:“父亲见谅,是鸣儿……许是饿了,惊扰了父亲办公。”
他说着,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编织精巧的竹笼,里面卧着一只羽毛油亮的日本鹌鹑,正歪着头轻轻叫唤。这是年前京里的茶人送来的鸣禽,性子温顺,叫声清亮,秀赖喜欢得紧,连元日仪式都偷偷揣在怀里,今日跟着赖陆署理公务,也没舍得放下。
赖陆看着伏在地上、满脸惶恐的少年,紧绷的眉眼忽然松了些。他摆了摆手,语气温和了不少:“起来吧,无妨。不过是只小东西,哪就值得你这样。”
他看着那只在竹笼里踱步的鹌鹑,目光微微一顿——就是这样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,能从大阪城的大奥,到名护屋城的天守,再到朝鲜半岛的军营,甚至能飘到万里之外的南洋荒岛,串起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。
不等他再开口,纸门外又传来近侍田宫恭敬的声音:
“启禀殿下,羽柴平壤守赖忠大人,携其子九郎,在殿外求见。”
御帘后的赖陆挑了挑眉,重新拿起了案上的朱笔,淡淡吐出一个字:
“传。”
而秀赖见父亲并未动怒,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,捧着竹笼重新坐回原位。趁着门外通传的间隙,他悄悄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鹿皮布袋,指尖探进去,小心翼翼捏出一颗圆滚滚的饲粮团子——那是按着赖陆早前定下的禽鸟饲育方子配的,炒熟的黄豆磨成粉,混着脱壳的谷物、晒透碾细的鱼粉与骨粉,团得紧实,香气温和,最是养鸣禽。
他指尖托着团子,凑到竹笼边,轻声哄着:“鸣儿,不怕,吃点东西。”
那只鹌鹑歪了歪头,凑过来用嫩黄的喙尖叼住团子,小口小口地往下咽,喉咙轻轻滚动,方才的慌乱渐渐平复下去。秀赖看着它温顺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牵起一点少年人的笑意,连身侧御座上的威压都淡了几分。
可这份松弛没持续片刻,门外便传来了层层递进的唱名声,从廊下一直传到大广间门口,一声比一声洪亮,带着武将府邸特有的肃杀气。
竹笼里的鹌鹑忽然浑身一僵,刚叼到嘴边的团子掉了下去,小脑袋猛地抬起来,黑豆子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紧闭的纸门,双翅紧紧贴住身子,连细弱的爪子都绷得笔直,竟像是被无形的东西钉住了,纹丝不动,连呼吸都像是停了。
秀赖心里一紧,连忙伸手去碰竹笼,急声唤道:“鸣儿?鸣儿你怎么了?”
那鹌鹑却半点反应都没有,依旧僵着身子,眼睛一眨不眨,像个精致的木雕,连胸口的起伏都瞧不见了。秀赖的脸瞬间白了,指尖都在抖,只当自己的宝贝鸣儿是被这阵仗活活吓死了,眼眶瞬间就红了,却又不敢在父亲面前出声,只能死死攥着竹笼,身子绷得笔直。
就在这时,纸门被人干净利落地拉开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