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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6章 元日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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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的阳光顺着敞开的门涌进来,先落在门口两人身上——为首的正是羽柴平壤守赖忠,也就是原朝鲜降将李鎏。他身着藏青色的狩衣,衣摆绣着小小的五七桐纹,头顶剃得锃亮的月代头在阳光下泛着光,脸上还带着三韩战场上未褪尽的风霜,眼神锐利如刀,躬身行礼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
他身后半步,跟着个十岁上下的少年,同样剃着月代头,穿着合身的小袖,眉眼间像极了李鎏,只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,此刻正垂着头,身子微微发僵,怀里鼓鼓囊囊的,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布料轻轻蠕动。

李鎏显然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,侧头狠狠瞪了少年一眼,那眼神里的警告几乎要溢出来。少年身子一缩,连忙把怀里的东西按得更紧,不敢再动。

父子二人齐齐对着御座伏身行礼,朗声道:“臣赖忠,携子九郎,参见关白殿下,参见右大臣殿下!”

俯身的瞬间,九郎怀里那个黑色的布袋子没按住,顺着袖口滑了出来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榻榻米上。袋口的绳结被震开,一道棕褐色的影子猛地挣脱出来,扑腾着翅膀落在了大广间的地板上——竟是一只体型比秀赖的鸣儿大上一圈、羽毛油亮紧实的雄斗鹑。

而就在这只斗鹑落地的瞬间,竹笼里那只方才还僵着不动、如同死了一般的鸣儿,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啾鸣,竟直接撞开了没扣紧的笼门,扑腾着翅膀冲了出来。

两只雄鹌鹑在大广间的地板上撞了个正着,连半分犹豫都没有,瞬间便斗在了一起。

秀赖的鸣儿性子虽温顺,护食护领地的本能却刻在骨子里,率先发起攻势,张开尖喙就朝着对方的眼睛狠狠啄去,招招带着狠劲。可九郎那只斗鹑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熟手,半点不慌,侧身躲开啄击的瞬间,尖喙精准地叼住了鸣儿颈侧的软毛,脑袋猛地一甩,竟直接将比它小一圈的鸣儿狠狠摔倒在地。

不等鸣儿起身,那只斗鹑已经扑了上去,两只爪子按住它的脊背,骑在它身上,尖喙一下接一下地朝着它的头顶和脖颈狠狠啄去,凶气毕露。

“不要!”秀赖吓得脸色惨白,脱口而出喊了一声,想要上前却又不敢在御前失仪,只能僵在原地,手都在抖。

话音未落,李鎏已然动了。

他本就伏在地上,左手快如闪电,一把揪住那只还在啄击的斗鹑,掌心向下,带着武将千锤百炼的力道,狠狠按在冰凉的榻榻米上。只听一声细微的闷响,那只方才还凶气毕露的斗鹑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,瞬间便被按成了一滩肉泥,血污顺着榻榻米的纹路渗了开去。

李鎏随手将捏烂的鹌鹑丢在一旁,重新伏身,额头贴地,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惶恐与歉意:“右府见谅,小儿无状,纵容孽宠御前失仪,臣教子无方,恳请关白殿下、右府殿下降罪!”

可没人来得及管伏在地上请罪的父子。

那只刚从缠斗中挣脱的鸣儿,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与变故吓破了胆,在榻榻米上慌不择路地扑腾着翅膀,疯了似的往前直冲。只听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它竟一头撞在了大广间承重的黑漆木柱上,小小的身子瞬间滑落,脑浆迸裂,当场便没了气息。

大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,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池田利隆垂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,瓦利尼亚诺神父也闭紧了嘴,只在胸前默默画着十字。秀赖看着木柱下没了气息的鸣儿,嘴唇哆嗦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死死咬着牙不敢掉下来,只能跟着伏在地上,低声道:“父亲,儿臣御前失仪,请父亲降罪。”

御帘后,赖陆却忽然笑了。

他缓缓起身,那近两米高的身形站起时,竟将窗外涌进来的阳光遮了大半,阴影顺着榻榻米铺展开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他走下御座,先俯身扶起了还伏在地上的秀赖,伸手抚了抚少年微微颤抖的头顶,目光转向依旧伏在地上的李鎏,语气平静,听不出半分怒意。

“平壤守客气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广间,“此处不是三韩,没有李朝两班那些动辄得咎的沉疴陋习。我丰臣天下,以忠义为荣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那滩肉泥,继续道:“九郎的鹌鹑,见同类相争,为护主家颜面而战,悍勇无畏,非但无过,反而有功。”

李鎏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错愕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。

赖陆却已经转回头,看着身边眼眶通红的秀赖,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没忍住掉下来的泪珠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至于右府的鸣儿,见御前生乱,自知失仪,竟以死谢罪,是为知礼、明节,半点过错都没有。”

他站直身子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伏在地上的李鎏父子与身边的秀赖身上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
“故而,二者皆当厚赏。”

如果说,北半球的鹌鹑为了名誉而像是武士那般拼命厮杀,而南半球的鹌鹑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万里之外的瓜达尔卡纳尔岛,雨林的湿气裹着咸腥的海风,漫过海滩边临时扎起的营地。篝火的烟被穿林的风吹得歪歪扭扭,噼啪作响的炭火边,还晾着被风暴打湿的帆布条,和名护屋城天守阁里的檀香炭火、森严仪轨,是两个彻底割裂的世界。

营地中央的茅草棚下,突然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,划破了午后的沉闷。

“柳生样!快看!快看啊!雄鹌鹑——雄鹌鹑下蛋了!”

喊出声的是小六,他正蹲在地上,指着面前用棕榈叶搭的简易鸟窝,眼睛瞪得像铜铃,满脸都是见了鬼似的震惊。

这话一出,正举着南蛮千里镜、对着雨林深处观察部落动静的柳生新左卫门,手猛地一抖,黄铜制的镜身差点从掌心滑落,砸在沙滩上。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,快步走了过去,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紧绷:“你胡说什么?雄鸟怎么可能下蛋?”

周围几个闲着的武士也早就围了上去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鸟窝里瞅,议论声此起彼伏,全是满脸的匪夷所思。

这窝鹌鹑不是他们从日本带来的,是前几日ku领着部落的人送来的。那日他们从陷阱里救下了被追杀的老头,后来才知道那是ku的亲生父亲,ku领着人把老头接回去的第二天,就送来了不少猎物、野果,还有这几只看着和日本鹌鹑颇有几分相似的鸟,说是给他们解闷的。

当时柳生和几个养过斗鹑的武士围着看了半天,都指着里头那几只体型大、羽色浓艳、看着格外精神的,笃定地说这是雄鸟;剩下那几只体型小一圈、羽色暗淡、看着畏畏缩缩的,自然是雌鸟。几人还笑着打赌,说等安顿下来,就让这几只“雄鹑”斗上一场,看看有没有日本斗鹑的狠劲。

可此刻,鸟窝里正卧着的,就是那只他们公认最壮、最漂亮的“雄鸟”。它见人围过来,只是警惕地抬了抬头,翅膀牢牢护着身下一窝干草,干草里赫然躺着三枚小小的、带着浅褐色斑点的鸟蛋,蛋壳上还带着刚产下的温润湿气。

柳生蹲下身,屏住呼吸仔细打量。

那只卧在窝里的鸟,体型比他带来的日本鹌鹑大了近一圈,头部、脖颈到前胸,是浓得化不开的亮黑色,上面均匀地布满了细碎的白色星斑,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,看着威风凛凛。而它身边缩着的那只小个子鸟,上体是平平淡淡的淡棕色,胸口只有些杂乱的黑白斑驳,连眼睛都是浅淡的灰白色,和前者比起来,毫不起眼,活脱脱一副“雌鸟”的温顺模样。

可偏偏,就是这只他们认定的“雄鸟”,刚刚产下了三枚蛋。

“邪门了……真是邪门了!”一个养了十几年斗鹑的老武士挠着后脑勺,满脸的难以置信,“我从十几岁就玩鹌鹑,这辈子就没见过公鸟下蛋的!这岛上的东西,莫不是都中了邪?”

“就是啊!”另一个武士跟着点头,“咱们日本的鹌鹑,哪有母的长得比公的还威风的?这不是反了吗?”

小六凑在柳生身边,还是一脸的惊奇,指着窝里的两只鸟,对着柳生道:“柳生样,您看,真是奇了怪了!咱们那边,从来都是雄的长得漂亮、个头大,要打架争雌鸟,可这岛上的,竟然是雌的比雄的还大,还好看!”

柳生没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窝里的两只鸟,指尖微微发紧。

他前世是浸淫历史十几年的up主,对日本战国的典故、鸟兽虫鱼的习性,不敢说样样精通,却也绝不是外行。他太熟悉日本鹌鹑的习性了——雄鸟好斗,羽色艳丽,靠鸣叫和争斗吸引雌鸟;雌鸟体型偏小,羽色暗淡,负责产蛋、孵卵、育雏,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定数,是北半球千百年不变的规矩。

可眼前这几只鸟,把他这辈子、上辈子所有的常识,全都砸了个粉碎。

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和ku的对话。ku说起部落里的事,随口提过,部落里的大事,从来都是他的姐姐和几位女长老说了算;说起他那被赶下台的父亲,语气里没有半分对父亲的敬畏,只有一种“他老了,没用了,就该给年轻人腾位置”的理所当然。

那时候他还在心里暗叹,果然是蛮夷之地,不知孝道,不讲伦常,连父子纲常都能颠倒。

可此刻看着窝里这只威风凛凛的雌鸟,再看看缩在一旁、连头都不敢抬的雄鸟,一股寒意忽然顺着他的后脊爬了上来。

他之前总觉得,这瓜岛上的部落纷争,不过是日本战国的翻版,是父子相残,是兄弟阋墙,是他烂熟于心的权谋戏码。他拿着日本的规矩,拿着前世的历史剧本,对着这蛮荒的雨林指指点点,以为自己是看透了棋局的人。

可他连眼前这几只鸟,是公是母,都从一开始就认错了。

连这小小的鹌鹑,遵循的都是一套和他的世界完全相反的规则。那这整个瓜岛,这片他完全陌生的雨林,这套他自以为看懂了的权力逻辑,又该是怎样的天翻地覆?

柳生蹲在原地,看着窝里那只护着蛋的雌鸟,忽然觉得手里的千里镜,变得格外沉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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