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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7章 瓜岛战国志(一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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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生新左卫门蹲在木栅栏后面,一动不动。

不是不想动。是怕一动,那群蚊子就扑上来。它们已经在他脸上叮了七八个包,肿得他左眼都快睁不开了。可他不敢拍——一拍,怀里的鸟就会惊。

那只鸟是雄的。

灰扑扑的羽毛,缩成一团,蹲在他手心里,正蹲在一窝蛋上。那窝蛋是它自己叼来的树枝和枯草垒的,就在他怀里。它蹲得很认真,两只小黑眼睛瞪着前方,一动不动,像一块长在他怀里的石头。

柳生盯着它,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。

“我去……”他用普通话低声念叨,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啥地方啊,母鹌鹑骑公鹌鹑……”

他抬起另一只手,想拍脸上的蚊子,又怕惊着鸟,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。蚊子在他额头上落下来,细长的嘴扎进皮肤里,他嘴角抽了抽,硬忍着没动。

“我他妈……”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骂,“穿越到日本,给赖陆公当侧近,出海探险,结果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孵鹌鹑……这叫什么事儿……”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柳生浑身一僵,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那种“我什么都没干”的讪笑。他转过头,看见疤脸正从城墙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把短刀,刀上还沾着血——是刚才宰鱼留下的。

疤脸看着他,又看着他怀里那只鹌鹑,脸上那几道刀疤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柳生尴尬地笑了笑,用那种磕磕巴巴的葡萄牙语加日语混合语说:“这个……这个鸟……它在抱窝……”

疤脸没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摇了摇头,走开了。

柳生松了口气,转回头,继续碎碎念。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嘴唇在动:

“Ku他爹也是有意思……居然叫oo……”

他想起那个老头。Ku的爹,部落里的长老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笑起来露出几颗黑黄的牙。那老头自称叫“oo”,每次柳生喊他“oo桑”,他就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黑牙。

“谁家正经的好老头叫oo啊……”柳生小声嘟囔,“也难怪Ku看他那个老头像是看白痴似的……哼,oo……”

他刚哼完这一声,森林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是喊声。

不是那种正常的说话声,是吼叫,是咆哮,是无数人同时发出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怒吼。那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
柳生听不懂那些话。

他会的马来语是现代的,是21世纪的,是带着舶来词的。而这些人的语言,是几百年前的美拉尼西亚土语,是还没有被殖民者污染过的原始词汇。他能捕捉到的,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——

“Moo……basu……taa……”

oo?

他愣住了。

然后他听懂了那句——

“Mooate!Mooate!”

为oo报仇!为oo报仇!

柳生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破空声已经响起。

不是一声,是一片。无数尖锐的呼啸声从森林里飞出来,像一群愤怒的马蜂,铺天盖地地砸向他们简陋的营地。柳生抬起头,看见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点——是石矛,还有少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黑曜石矛尖。

“躲避!快躲避!”

疤脸的声音从城墙方向传来,吼得嗓子都劈了。那个葡萄牙人已经冲上了木栅栏后面的土台,双手挥舞着,用葡萄牙语夹着日语狂吼:“野蛮人有投矛器!投矛器!”

柳生抱着那只鹌鹑,本能地往木栅栏后面缩。

长矛砸下来了。

第一波砸在木栅栏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。有些从缝隙里钻进来,插在泥地上,尾杆还在颤动。柳生看着离自己不到三尺远的一根石矛,矛尖是黑曜石的,打磨得极其锋利,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
第二波更密。

有些长矛直接穿透了他们用椰子木做的盾牌——那些盾牌是临时赶制的,椰子木虽然硬,但扛不住投矛器射出的冲击力。柳生听见身边有人惨叫,回头一看,一个葡萄牙水手倒在地上,肩膀上插着一根长矛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染红了一地。

“反击!快反击!”

疤脸在城墙上吼,一边吼一边端起火绳枪,对着森林里放了一枪。硝烟弥漫,枪声在丛林里回荡,惊起一群鸟。

“告诉船上留守的人!我们遭遇袭击!”

有人往海边跑去,还没跑出二十步,一根长矛从侧面飞来,把他钉在地上。

柳生抱着那只鹌鹑,缩在木栅栏后面,看着这一切。

那只鸟还在他怀里,一动不动。它蹲在那窝蛋上,两只小黑眼睛瞪着前方,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
柳生咬了咬牙,把鸟往怀里塞了塞,抓起放在脚边的打刀,站起来就往门口冲。

他刚冲出木栅栏,就看见了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景——

森林边缘,一群战士正从树影里冲出来。

他们浑身涂着白垩和炭黑,脸上画着狰狞的图案,头上插着极乐鸟的羽毛。手里握着的东西,柳生只在书上见过——那是马夸威特,中美洲的锯齿剑,用黑曜石薄片镶嵌在木棒上,比任何铁器都锋利。可他妈的这不是中美洲,这是南太平洋!

那些战士顶着火绳枪的射击往前冲。枪声一声接一声,硝烟弥漫,可那些人不躲不闪,只是往前冲。有人中弹倒下,后面的人跨过他的尸体继续冲。他们冲到木栅栏边,把拒马推倒,推进壕沟里,然后踩着拒马冲过壕沟。

柳生还没来得及细想,耳边忽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。

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——

一柄手斧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,砸在他身后的木栅栏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斧刃深深地嵌进木头里。

柳生回头看了一眼那柄手斧,又看了看那群已经冲到壕沟边的战士。

他转身就跑。

跑回木栅栏后面,蹲下来,大口喘气。那只鹌鹑还在他怀里,一动不动,两只小黑眼睛瞪着前方,像一块长在他怀里的石头。

柳生低下头,看着它,忽然想笑。

“你他妈……”他用普通话骂,声音都在抖,“你倒是稳得住……”

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
投矛器的破空声还在继续。

火绳枪的射击声稀疏下来——有人在装弹,有人在装弹的时候被长矛射中。

疤脸在城墙上吼着什么,葡萄牙语、日语、还有几句他听不懂的土话混在一起,吼得嗓子都哑了。

此时的柳生新左卫门蹲在木栅栏后面,喘着粗气。

外面的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一浪高过一浪。投矛器的破空声还在继续,偶尔有长矛砸在木栅栏上,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火绳枪的射击声已经稀疏得几乎听不见了——要么是人在装弹,要么是装弹的人已经倒下了。

他怀里那只鹌鹑还蹲着。

灰扑扑的羽毛,缩成一团,两只小黑眼睛瞪着前方,一动不动。它蹲的那窝蛋就在柳生怀里,那些蛋还是温的。

柳生低头看了它一眼,忽然发现——

不止它一只。

木栅栏后面,墙角边,柴堆下,到处都有鹌鹑在跑。它们迈着小短腿,在人缝里钻来钻去,偶尔停下来啄一口地上的虫子,然后继续跑。那些纷乱的人群、那些飞来的长矛、那些倒下的尸体,它们好像完全看不见。

“我操……”柳生喃喃道,“你们倒是心大……”

他抬起头,往海那边望去。

盖伦船就停在不远处的海湾里。三根桅杆立在那里,船帆已经收起来了,只有顶上的了望台还飘着一面小旗。此刻那面旗正在晃动——有人在打旗语。

柳生眯起眼,努力辨认那些旗语。

“询问……营地……情况……”

他看懂了。

船上的人在问:你们怎么了?要不要支援?要不要开炮?

柳生刚想站起来回应,就听见“嗖”的一声——

他猛地转头,看见营地中央那座哨塔上,一个正要挥旗的武士僵在那里。他的喉咙上插着一根箭,箭羽还在微微颤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“嗬嗬”的气音,然后整个人从哨塔上栽下来,“咚”的一声砸在地上。

柳生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。

他看向哨塔。那上面空荡荡的,只剩下那面旗还在风中飘着,像是在嘲笑他们。

营地里的武士们乱成一团。

他们大多没有穿具足——南半球现在是盛夏,热得要命,谁会把铁甲穿在身上?此刻他们躲在墙角、躲在木栅栏后面、躲在任何能挡住长矛的地方,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胴丸、系草摺、扣兜鍪。有人在帮别人系带子,有人自己扣半天扣不上,有人一边穿一边骂娘。

柳生看着他们,又看了看那座空荡荡的哨塔。

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
他是赖陆公派来的。这个营地里,葡萄牙人、日本人、本地土着,加起来一百多号人,都是冲着他的面子才聚在这里的。如果他怂了,如果他躲在墙角不敢动,这个营地今天就守不住。

他咬了咬牙,把怀里那只鹌鹑往角落一放。

那只鸟被他放下,终于动了动,抬起头,用那两只小黑眼睛看着他,像是在问:你去哪儿?

柳生没理它。

他转过头,看见旁边一个倒下的武士身边滚落着一顶兜鍪。他伸手抓过来,扣在自己头上。

那兜鍪有点大,扣上去晃了晃,遮住了半边眉毛。他使劲往下按了按,让它卡在头上,然后站起来就往哨塔跑。

“柳生殿!”

身后有人喊他。是那个葡萄牙人,疤脸,正蹲在墙角装弹,看见他往哨塔跑,眼睛都瞪圆了,“你疯了!回来!”

柳生没理他。

他冲到哨塔底下,抓住木梯就开始往上爬。

木梯是用椰子树干绑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晃晃悠悠的,像是随时要散架。柳生一只手抓着梯子,一只手扶着头上那顶晃来晃去的兜鍪,拼命往上爬。

“嗖——”

一根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去,扎在他旁边的木柱上,箭尾还在颤。

柳生的心脏狂跳,嘴里用普通话念叨着:

“妈的……老子可不能死在这里……老子可是‘皇明之殇’……老子还要穿越回去住我的汤臣一品的……”

他往上爬。

“咚!”

一块鹅卵石砸在他身边的木板上,炸开一片木屑。那是投石索打出来的,巴掌大的石头,要是砸在脑袋上,能直接把脑浆砸出来。

柳生缩了缩脖子,继续爬。

“咚!”

又一块石头。这回砸在他背着的打刀刀鞘上,震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,差点从梯子上摔下去。他死死抓住梯子,稳住身形,继续往上爬。

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。

只知道那些石头、那些长矛、那些箭,一直在耳边呼啸。有些砸在梯子上,有些砸在他身上,他分不清自己中了多少下——只知道还能动,还能往上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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