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瓜岛战国志(一)(2/2)
终于,他的手抓住了哨塔顶的边缘。
他使劲一撑,翻了上去。
塔顶风很大。那面旗就在他头顶猎猎作响。他趴在塔板上,喘着粗气,往海那边望去。
盖伦船还在那儿。船上的人还在打旗语。
柳生爬起来,抓住那根旗杆,开始挥旗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他按照旗语的规矩,一遍一遍重复着那个信号:
“营地遇袭……请求炮火支援……坐标……坐标……”
他不知道船上的人能不能看清。他只知道要一直挥,一直挥,直到他们看见为止。
“嗖——”
一根箭从他耳边飞过去。
他没停。
“咚!”
一块石头砸在他脚下的塔板上,炸开一片木屑。
他没停。
他的手臂越来越酸,越来越沉,可他不敢停。他只能一遍一遍地挥,一遍一遍地重复,嘴里用普通话念叨着:
“快看见……快看见……快他妈看见……”
他不知道挥了多久。
忽然,海那边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声。是炮声。
柳生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见盖伦船的侧面冒出一团白烟。那团白烟在海风里迅速散开,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,又一团白烟。
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呼啸声。
炮弹从海面上飞过来,撕裂空气,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然后——
“轰!”
第一发炮弹落在森林边缘,炸开一团泥土和碎木。巨大的冲击波震得整个营地都在抖,柳生趴在塔板上,感觉身下的木架都在晃。
“轰!”
第二发落在更近的地方。他看见那些涂着白垩的战士被炸得飞起来,像破布娃娃一样散落一地。
“轰!轰!轰!”
炮弹一发接一发地砸下来。森林里传来惨叫,传来哭嚎,传来那些土着们听不懂的咒骂。硝烟弥漫,遮住了半边天。
柳生趴在塔板上,大口喘着气。
他的手还在抖,腿还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头上的兜鍪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伸手把它扶正,忽然发现手上全是血——不知道是自己的,还是别人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身上有好几处伤口。肩膀上一道,手臂上一道,大腿上一道。不知道是被箭划的,还是被石头砸的。血从伤口里渗出来,染红了衣服。
他趴在塔板上,听着那呼啸的炮弹声,忽然想笑。
“妈的……”他用普通话喃喃道,“老子……老子居然还活着……”
远处,森林里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。
炮弹还在落。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炮声停了。
硝烟被海风吹散,露出森林边缘那片狼藉。断木、碎土、血迹,还有一些柳生不想细看的东西。那些涂着白垩的战士已经退回了密林深处,只留下满地的石矛和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。
柳生趴在哨塔顶上,大口喘着气。
他的手臂还在抖,腿还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头上的兜鍪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,遮住了半边脸。他伸手想把它扶正,却发现它卡住了——不是卡在头上,是卡在肉里。
他愣了一下,没敢再动。
“柳生殿!”
“柳生殿!您还活着吗!您应一声!”
柳生张了张嘴,想喊“活着”,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“嗬”。他咳嗽了两下,攒了攒力气,朝
“活着……还活着……”
柳生趴在塔板上,歇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往下爬。
往下爬比往上爬还难。每动一下,头上的兜鍪就蹭一下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只能一手抓着梯子,一手扶着那顶该死的兜鍪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
好不容易踩到地面,小六和几个武士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柳生殿!您受伤了!”
柳生摆摆手,想说“没事”,可话还没出口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小六眼疾手快扶住他,把他搀到墙角坐下。
“柳生殿,您的兜鍪……”小六盯着他头上那顶变形的兜鍪,脸色发白,“砸变形了。”
柳生伸手摸了摸。果然。兜鍪的侧面凹进去一大块,边缘卷起来,正好卡在他头上。他试着往上抬了抬,纹丝不动。
“取下来。”他说。
小六点点头,伸手去掰那个卷边。刚一动,柳生就倒吸一口凉气——“嘶——”
疼。
不是那种钝疼,是那种尖锐的、像刀割一样的疼。兜鍪的边缘已经嵌进了头皮,小六一掰,就把那块皮肉往外扯。
小六吓得立刻松了手。
“柳生殿……这……这得慢慢撬……”
他找来一把小刀,刀尖很细。他小心翼翼地伸进兜鍪和头皮之间的缝隙里,一点一点往外撬。
柳生咬着牙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每撬一下,他就“嘶”一声,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忍一忍,柳生殿,忍一忍……”小六一边撬一边念叨,手都在抖。
柳生没理他。
他的脑子被那股剧烈的疼痛刺激着,忽然想起了一些事。
——
那次赶走鳄鱼之后。
Ku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那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,光着脚,穿着一块树皮布,脸上涂着白垩。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,一边嚼一边说。
柳生当时肚子疼得要死——他生吃了太平洋大蕉,那东西没熟透,吃下去就跟吞了一团火似的。Ku嚼了半天,忽然凑过来,把嘴里的东西喂进他嘴里。
那是嚼碎的草药。苦得要命,还带着Ku的口水。柳生当时恶心得差点吐出来,可没过多久,肚子就不疼了。
Ku喂完他,蹲在那儿,忽然开口。
“老头……”他说,用的是那种磕磕巴巴的混合语,夹杂着几个柳生能听懂的马来语词汇,“oo……”
他指了指森林的方向。
“养肥了……吃?”
柳生当时愣了一下。养肥了吃?什么意思?
Ku继续说,一边说一边比划:“我们……朋友……你吃了我的ana……我可以……允许你……我用他……祭祀。”
ana。这个词柳生知道,是美拉尼西亚语里的“灵力”或“生命力”。Ku的意思是,他用自己的ana救了柳生,所以柳生欠他一条命?然后他可以用那个“老头”来祭祀?
柳生当时没多想。他肚子疼得厉害,只想躺着。
后来Ku走了。
再后来,柳生才知道,那个“老头”是Ku的爸爸。
叫oo。
——
“嘶——”
又一阵剧痛把柳生拉回现实。小六还在撬,那该死的兜鍪纹丝不动。
柳生的脑子飞速转着。
刚才外面那些人嚷嚷的是什么?“Mooate!Mooate!”——为oo报仇。
oo。
那个老头。
Ku的爸爸。
难道Ku骗了他?难道Ku的目的就是把那个老头杀了吃肉?
不,不对。
自从他们从野猪陷阱里把Ku救出来,那小子就一直跟着他们。教他们哪里可以捕猎,哪里能找到净水。回来的时候还带东西——第一次是鸡,后来是鹌鹑,还有一次扛回来一头小野猪。
那小子看柳生的眼神,不是那种看“食物”的眼神,是那种看“朋友”的眼神。
柳生的脑子很乱。
部落仇杀。继承人。父子。老头被他捡到的时候,身上中着箭。是谁射的?为什么射他?Ku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?那个“为oo报仇”的人是谁?
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,越搅越乱。
“嘶——”又一阵剧痛。
柳生咬着牙,忽然冒出一句:
“不是吧……瓜岛的斋藤父子……”
小六愣了一下:“柳生殿,您说什么?”
柳生没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前面的虚空,眼睛发直。
头上的兜鍪还在卡着,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。可他的脑子已经飘远了——飘到那个叫oo的老头身上,飘到Ku那双黝黑的眼睛里,飘到那些涂着白垩的战士冲出来的密林深处。
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这事儿,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