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赵氏孤儿(一)(2/2)
赖陆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茶茶转身往外走。路过那个老僧身边时,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。那老僧也正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她加快脚步,消失在风雪里。
——
棚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赖陆抬起下巴,朝对面的榻榻米扬了扬。近侍不知何时已经铺好了一个蒲团,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。
“坐。”
僧人没有推辞。他迈步走进棚子,在蒲团上盘膝坐下,僧衣的下摆铺开,遮住了膝头。坐姿端正,腰背挺直,像一个修了几十年禅的老僧。
可秀赖看着他,却忽然结巴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那……那个……”
他认出来了。不是认出了这张脸——他没见过德川家康。是认出了那股气势,那种无论穿什么衣服、无论坐在哪里都藏不住的东西。那是他小时候在母亲嘴里听过无数遍的“德川内府”,是那个差点灭了丰臣家的男人。
僧人看向他,目光温和。
“我是故太阁的故友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经,“一个三河世良田乡的地头。施主想必是认错人了。”
秀赖愣了一下。
故太阁的故友?三河世良田乡的地头?
他不太懂这些。只是看着那个老僧平和的目光,心里那股莫名的紧张渐渐散了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
僧人从袖中慢慢取出一个物件。
是一个茶碗。
黑釉,碗壁上布满银色的油滴斑纹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像夜空中坠落的星辰。那些油滴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幽幽的银光,随着角度的变化,有的亮些,有的暗些,仿佛活的一般。
秀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僧人把茶碗轻轻放在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
秀赖凑近了看,越看越移不开眼。他见过不少茶碗,宁宁那里有,茶茶那里也有,可从来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这样——那些油滴像是有生命,会呼吸,会流动。
赖陆看着儿子的模样,嘴角微微扬起。
他伸手揉了揉秀赖的额发,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一边。
“带着阿雪玩去吧。”他说。
秀赖抬起头,看着他。
赖陆一抖手。那只巨大的海东青从他手臂上腾起,在空中盘旋一圈,然后稳稳地落在秀赖伸出的胳膊上。那鹰的爪子扣紧他的袖口,却没有用力,像是知道自己抓的是个小孩子。
秀赖的胳膊往下沉了沉,脸上却绽开一个孩子特有的、纯粹的笑。
“去吧。”赖陆又说了一遍。
秀赖点点头,抱着那只几乎有他一半高的海东青,小心翼翼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还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看那个老僧,看那个茶碗,看他的父亲。
然后他跑远了。
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。
——
棚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炭火烧得正旺,偶尔噼啪一声。外面的风还在刮,卷着雪粒打在棚壁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赖陆端起面前的茶碗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慢慢咽下去,把茶碗放回原处。
他抬起眼,看着对面的老僧。
“你刚才说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,“故太阁觉得自己比老僧年轻?”
僧人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赖陆继续说下去,一字一字,像在数什么:
“他是天文六年生人。你是天文十二年生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比你老了足足六岁。你说他觉得自己比你年轻?”
僧人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一下极轻,轻得几乎察觉不到。可赖陆看见了。
“我年幼时,被田原城的户田氏,送给了尾张。”僧人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却依旧平稳,“所以信长公自幼便与老朽相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桶狭间之战后,我与信长公又是盟友。故而故太阁以信长为父,以我为叔。”
赖陆听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僧人继续说下去,语速不紧不慢,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:
“本能寺之变后,我便是天下人眼中的安土时代的遗老。而故太阁身边,围绕的又是娇妻美妾——”
他说到“娇妻美妾”四个字时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词,和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“——故而,他觉得自己年富力强。”
赖陆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老僧,看着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,看着那双藏在僧袖里的手,看着那微微垂下的眼睑。
他就那样看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很淡,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,可那笑里有一种东西,让整个棚子的温度都低了几分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他说。
僧人抬眼看他。
赖陆的桃花眼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不是愤怒,不是讥讽,只是……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。
“殿下说果然如此——”僧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,“是指什么?”
赖陆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端起茶碗,又抿了一口。凉透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涩得舌根发麻。
“你这还是出家人吗?”他忽然问。
僧人双手合十。
“贫僧是出家人。”
“是出家人,”赖陆放下茶碗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问,“还是丧家犬?”
棚内静了一瞬。
炭火噼啪一声。外面的风呼啸而过,卷起一片雪雾。
僧人缓缓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平稳,可那平稳里,忽然有了一丝赖陆听不太懂的东西:
“《金刚经》云: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故而出家人也好,丧家犬也罢——皆是相而已。”
赖陆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,看着那双垂下的眼睑,看着那藏在僧袖里的手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。
“家康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等。”
等信长死。等秀吉死。等所有人死。
可他没等到。
赖陆的嘴角微微扬起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你既然放下了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刀,轻轻贴了上来,“又去热田神宫扰她清净作甚?”
僧人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那一下极轻,轻得几乎察觉不到。可赖陆看见了。
他继续说下去,刀锋一寸一寸往里推:
“还大摇大摆地用你们松平百年前的旧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真不怕天皇的圣旨吗?”
僧人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炭火又噼啪了两声。久到外面的风停了片刻,又刮起来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赖陆。
那双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东西。
“我是関白殿下您的岳父。”他说。
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僧人继续说下去,声音还是那样平稳,可那平稳里,已经有了刀锋:
“不怕天皇的圣旨。”
他看着赖陆的眼睛。
“杀了我,反而不如——送我去给天皇讲经。”
赖陆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震得整个棚子都在轻轻颤动。他笑得肩膀都在抖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笑得那只飞回来的海东青都歪着头看他,一脸困惑。
“好!”他拍着大腿,“好一个给天皇讲经!”
他止住笑,看着那个老僧,眼神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欣赏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送他——那个私撰《禁中并公家诸法度》草稿的逆贼——给天皇讲经?”
他一字一字重复着那句话,像是在品一杯极烈的酒。
“讲的什么经?讲天皇诸般艺能,当以学问为先吗?”
僧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垂着眼,捻着手里的念珠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炭火噼啪一声。
棚外,风雪正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