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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0章 赵氏孤儿(二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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赖陆的笑声在棚内回荡,震得炭火都轻轻跳动了几下。可那笑声落尽之后,他的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倦意。

家康看见了。

那种倦意不是疲累,是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把一辈子该做的事都做完了,却发现还有下辈子要活。他太懂这种眼神了。他自己在太阁死后,也曾有过这样的瞬间。

眼前这个年轻人,一年,不,两个月,就把别人一辈子能做的事都做了。

灭了德川,平了关东,迫降大阪,收了三韩,睡了太阁的遗孀,收养了太阁的儿子。十七岁,做完了别人七十岁都做不完的事。

家康垂下眼,捻着念珠。

他知道赖陆看过那份东西。他私撰的《禁中并公家诸法度》草稿,不知何时落到了赖陆手里,又不知何时被赖陆送到了天皇面前。那份草稿他写了很久,每一个字都斟酌过——怎么把天皇圈在禁中,怎么让公家听话,怎么让武家名正言顺地掌权。

他当时觉得,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政论。
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,看了一眼,就把他那套东西变成了“德川狩”的由头。

家康抬起头,看着赖陆。

那张脸美得不像话。桃花眼,高鼻梁,薄唇微微抿着,睫毛覆下来时,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可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比刀还锋利的东西。

家康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经:

“天子诸芸能之事、第一御学问也。不学则不明古道、而能政致太平者未有之也。贞観政要明文也。寛平遗诫虽不穷経史、可诵习群书治要云々。和歌自光孝天皇未絶、虽为绮语、我国习俗也、不可弃置云々。所载禁秘抄、御习学専要候之事——”

他一字一字背出来,每一个停顿都准确得像在照本宣科。

赖陆没有说话。

只是看着他,那双桃花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家康顿了顿,继续背下去。这回不是他自己写的草稿,是另一份东西——那份他从未见过全文、却能从赖陆的手段中拼凑出来的东西:

“天皇者,天照大神苗裔也,威德无量,然则禁中之事、外人与诸藩不得与闻,闻则僭越皇统,窥伺禁中也。”

他背完这一条,停下,看着赖陆。

赖陆还是不说话。

家康的手指微微蜷紧。他知道这一条是赖陆写的,比他的更狠。他的草稿只是把天皇圈在学问和和歌里,让天皇做个摆设;赖陆这一条,是把天皇供起来,变成神,变成不可触碰的东西——然后所有“与闻禁中”的人,都是“僭越皇统”。

这不是圈禁,是神化。

神化之后,谁碰谁死。

家康深吸一口气,继续背下去:

“改元、汉朝之年号之内、以吉例可相定。但年号者为天下大事,三公当尽心辅佐方不负众生之托。”

他背完了。

棚内一片死寂。

炭火噼啪一声。外面的风卷着雪粒打在棚壁上,沙沙作响。

赖陆站起身。

他一站起来,整个棚子都暗了一瞬。那近两米高的身形,遮住了从门口漏进来的光,阴影铺展开来,把家康整个人罩在里面。

家康坐在蒲团上,仰着头看着他。

赖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只是那双眼睛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里的老狐狸。

“您有心了。”赖陆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家康耳朵里。

他顿了顿。

“督姬和秀忠尚在城中。我可以送岳父前去相见。”

家康的身子微微一僵。

督姬。他的女儿。那个嫁过北条氏直、后来又跟了赖陆的女人。秀忠。他的儿子。那个被困在川越城里、三万石、永远翻不了身的“活招牌”。

赖陆这话说得真诚。

真诚得让家康后背发凉。

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威胁。赖陆真的会送他去。只要他点头,就会有牛车,有护卫,把他送到督姬面前,送到秀忠面前。

然后呢?

全天下都在猎杀德川。他一个“世良田元康”的老僧,去了督姬那里,能说什么?能以什么身份去?

岳父?可督姬是赖陆的女人,他去了,是去见女儿,还是去见“主公的女人”?

父亲?可秀忠是“亡其国不绝其嗣”的活招牌,他去了,是去抱儿子,还是去提醒所有人“德川家还有根”?

他去了,督姬会怎么看他?秀忠会怎么看他?那些守着川越城的武士会怎么看他?

他去了,就等于把“德川”两个字,重新钉在所有人眼前。

家康沉默着。

他垂着眼,捻着念珠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
赖陆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

然后,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声。

那声音很短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可家康听见了。

那不是什么情绪。只是——确认。

确认家康懂了。

赖陆转身,走到案边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开始写什么。

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春蚕啃桑叶。

家康坐在蒲团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
那个背影很高,很直,遮住了炭火的光。他的手在动,肩胛骨随着运笔微微起伏。他写得很慢,很稳,像是在写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家康不知道他在写什么。

但他知道,那一定是给他的。

他等着。

炭火还在烧。外面的雪还在下。笔尖的沙沙声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

究竟是让他去京城的御教书,还是对他处刑的文书,家康不知道。

当笔尖落下最后一笔。

赖陆搁下笔,将那张纸轻轻提起,吹了吹未干的墨迹。他转身,走回家康面前,俯身,将那张纸递了过去。
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递一件极贵重的东西。

“唐土早有此佳作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今闻公去热田神宫探望我母亲,甚为感动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誊抄此作,聊表寸心。”

家康双手接过那张纸。

纸是上等的和纸,细腻洁白,墨迹在上面洇开,每一笔都清晰有力。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那些字上——

问世间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
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他记得这首词。

伏见城,暖阁。晴坐在镜台前,手里握着一支笔,正在抄写什么。他走过去,从身后看她。她的字很好看,有唐人的风骨,又带着女子的柔婉。她抄的就是这首词。
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
“摸鱼儿·雁丘词。”晴头也不回,“元好问的词。唐土金代的作品。”

他当时没细看。只是看着她写,看着她一笔一划地落下,看着那些字在她笔下活过来。她的侧脸很好看,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嘴唇微微抿着,带着一种认真的神气。

他记得她抄到最后几句时,笔尖顿了顿。

千秋万古,为留待骚人,狂歌痛饮,来访雁丘处。
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,轻声说:“真好。”

他当时不懂她说的“真好”是什么。是词好,还是“雁丘”这个词好,还是别的什么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的字迹上。

台阁体。严谨,工整,一笔一划都合乎规矩。这是从小练出来的功夫,是母亲罚他抄书练出来的功底。

可这字里,有一种台阁体不该有的东西。

险。奇。

那些笔画,明明是规矩的,却偏偏在某个地方微微一顿,微微一顿,微微一顿——那顿挫之间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。像枪法。像那种打起来不喊不叫、却凭空多出一股威压的枪法。

家康见过赖陆的枪。

那年河越城下,这个年轻人一杆枪挑翻了神原康政,生擒了他的儿子秀忠。没有怒吼,没有咆哮,只是沉默地刺,沉默地挑,沉默地把对手一个个放倒。那枪法诡谲得很,明明是直的,却偏偏能拐弯;明明是快的,却偏偏能在空中顿一顿,然后更快地刺出去。

这字也是一样。

明明是台阁体,却偏偏有了欧阳询的险绝,有了赖陆自己的诡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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