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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0章 赵氏孤儿(二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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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康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
他想起晴抄这首词时的侧脸。想起她抬头看天的眼神。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“真好”。

她那时候,是不是已经在想这一天?

想她的儿子,会用这首词,送她选过的男人上路?

赖陆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站起身,看着家康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
脚步声踩在榻榻米上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背对着家康,开口。
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这寂静的棚子里:

“问世间,情是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?”

家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张纸。

赖陆迈出门槛,走进风雪。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随着风雪飘荡,一字一字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
“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”

家康跪坐在蒲团上,一动不动。那张纸在他手里微微颤抖。

“欢乐趣,离别苦,是中更有痴儿女。”

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却越来越清晰。像是有人在耳边念,又像是有风把那些字吹进来,钻进耳朵里,钻进心里。

“君应有语: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?”

家康闭上眼。

他看见晴了。

她坐在暖阁里,抄着这首词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带着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她说话的声音。

她说:“真好。”

他当时不懂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那“真好”,是说这首词好,也是说——

她有一个儿子,能在十七岁时,用这首词送她选过的男人上路。

“横汾路,寂寞当年箫鼓,荒烟依旧平楚。”

赖陆的声音还在继续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是被风雪裹着,飘向那片枯树林。

“招魂楚些何嗟及,山鬼自啼风雨。”

家康睁开眼,看着手里的纸。那些字在炭火的光里泛着微光,一笔一划,像活过来一样。

“天也妒,未信与,莺儿燕子俱黄土。”

他想起那把刀。

那把当年他塞给阿福的短刀。那把没能护住晴的刀。那把此刻应该就在外面的某个地方,等着他。

“千秋万古,为留待骚人,狂歌痛饮,来访雁丘处。”

最后一句落下。

风声呼啸。雪粒打在棚壁上,沙沙作响。

而棚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。

家康跪坐在蒲团上,手里那张纸已经被他握得温热。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——来访雁丘处。

雁丘。

葬雁的地方。

晴的雁丘在热田神宫。他刚从那来。

他自己的雁丘呢?

他抬起头,透过半开的棚门,望向外面那片枯树林。雪还在下,越来越大,把一切都染成白的。那些枯树立在雪里,像一排排沉默的守灵人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赖陆刚才那声鼻息,不是在等他说什么。是在告诉他:你想明白了再走。

他想明白了。

他从蒲团上站起身。动作很慢,膝盖有些僵——毕竟是七十岁的人了,跪坐久了,腿脚不听使唤。他没有去拿放在角落里的斗笠,也没有看那顶一直候在门外的暖轿。

他走向门口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踏出棚子的那一刻,风雪扑面而来。冰冷刺骨,却让他浑身一振。那冷意像刀子,割在脸上,却也把最后一丝浑浊从脑子里割了出去。

他沿着鹰场边缘走。

雪已经积了半尺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的僧衣下摆拖在雪里,渐渐被浸湿,变得越来越沉。他没有停。

御庭番的武士们站在雪中,看着他走近。有人下意识地按住刀柄,却没有人上前阻拦——赖陆没有下令,他们不敢动。

家康从他们身边走过,一步一步,走向那片枯树林。

走到林边时,他停下。

那棵枯松还在。就是刚才他坐的地方。树干歪斜着,一半埋在雪里,一半露在外面。松枝上落满了雪,像披着一层白袈裟。

他走过去,在枯松下盘膝坐下。

雪立刻涌上来,埋住了他的小腿。冰冷从脚底往上爬,爬到膝盖,爬到大腿,爬到胸口。他没有动,只是把那张纸展开,放在膝上。

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
一支笛。

很旧了,笛身有些发黄,竹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。那是他年轻时用过的,从三河带出来的,跟了他一辈子。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,从未吹响过。

他把笛子凑到唇边。

——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笛音。

不是他吹的。

是从天守阁的方向传来的。

那笛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,却又清清楚楚地钻进他耳朵里。调子很奇怪,他从没听过——不是和歌的调,不是能乐的调,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日本曲调。

那调子空洞、哀伤,像雨滴落在水面上,一圈一圈荡开。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低声哭诉着什么。

家康的手顿住了。

他听出来了。

那不是送别的曲子。那是……那是赖陆在吹。

那个十七岁的天下人,此刻正站在天守阁的某扇窗前,对着这片风雪,对着这片枯树林,对着他这只孤雁,吹着一首这个时代从未有人听过的曲子。

家康闭上眼。

他听着那笛音,听着那空洞的哀伤在风雪中飘荡。那哀伤不是悲戚,不是恸哭,只是……只是承认。

承认这世间有些事,谁也逃不过。

承认这世间有些情,谁也说不清。

承认这世间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

他睁开眼,把笛子重新凑到唇边。

吹了。

吹的是三河的民谣。是他小时候听母亲哼过的调子。是他在田原城做人质时,躲在墙角自己学的曲子。是他在桶狭间战后,和信长一起喝酒时唱过的歌。是他和晴在暖阁里,偶尔轻声哼过的那些片段。

笛音从枯树林里飘出来,迎着风雪,飘向天守阁的方向。

两股笛音,一高一低,一远一近,在风雪中交织、缠绕、又分开。一个在问,一个在答。一个在送,一个在别。

御庭番的武士们站在雪里,一动不动。

有人换班了。又换班了。

雪还在下。

笛声还在继续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守阁的笛音停了。

枯树林里的笛音又响了一阵,然后,也停了。

风雪依旧呼啸。

家康坐在枯松下,双手合十,低着头。他的僧衣已经完全被雪覆盖,整个人像一尊雪雕。只有嘴角,似乎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讪笑。

远处,御庭番的武士们看着那片枯树林,谁也没有上前。

雪落了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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