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鸷与鹖(一)(1/2)
昔楚屈子曰:鸷鸟之不群兮,自前世而固然。盖孤高之性,不与俗流,千载不易。
魏曹子建作《鹖赋》,称其“猛气其斗,终无胜负,期于必死”,是知气节之重,逾于生死,古今同慨。
今有天下权柄更迭之际,父子相疑,君臣相忌,翁婿相送,半生恩怨困于一室,两代孤高对坐于风雪。其斗也,如鹖之期于必死;其立也,如鸷之不群于世。所谓性烈高洁,从来不在胜负输赢,只在一念本心,自古皆然。
笛声渐弱。
那一缕孤音在风雪中飘荡了许久,终于被呼啸的北风彻底吞没。天守阁的窗后,那个吹笛的身影已经隐去,只留下空荡荡的窗格,和窗格上积起的一层薄雪。
苍穹之上,传来一声鹰啸。
那只巨大的海东青从云层中俯冲而下,翅膀展开时足有半丈宽,在灰白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它盘旋了一圈,又盘旋了一圈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在宣告什么。
然后它落在天守阁的屋檐上,金色的眼睛俯视着下方那片洁白的雪原。
雪原上,无数身披玄色胴丸、背负黄色母衣的武士,正缓慢地向枯树林方向聚拢。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,像一群黑色的蚂蚁,在白色的雪地上铺开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人声渐密。犬声渐密。
“长谷川大人——!”
一个武士从枯树林方向策马奔来,马蹄扬起一路雪雾。他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雪地里,声音因奔跑而喘息,却压不住那股焦急:
“那位老僧——往生了!”
长谷川英信站在人群边缘,闻言浑身一震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身侧的老人。
田宫平兵卫直贤。他的老师,也是他昔日在德川家的同僚。那个号称“剑圣”的男人,此刻正望着枯树林的方向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风雪中微微眯起,像是被什么刺痛了。
长谷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见枯树林里那棵歪斜的枯松。看见树下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。看见那身影上覆盖的厚厚白雪,已经和天地融为一色。
老主公……
他攥紧了怀里的刀。
那是一期一振。赖陆公常用的打刀,刀身修长,刀镡上刻着菊纹。他奉命捧着这把刀,等在这里,等着赖陆公去完成那最后一刀。
可现在,老主公已经往生了。
他不需要那一刀了。
可武家的规矩……没有首级,就没有死。没有认证,就不算结束。那些西国诸藩,因恐耽误了农时,编造的“德川内府授首伏见”的谣言,难道要重演吗?
老主公这辈子,算计了一辈子,最后就无声无息地冻死在这雪地里?
然后被人随便埋掉,变成又一个谣言的主角?
长谷川的喉咙发紧。
他迈步,想要捧着刀走进枯树林,想要请求赖陆公——
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是田宫。
长谷川愣住。他看着自己的老师,看着那张刻满皱纹的脸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老师……”
田宫没有说话。只是握着他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像铁钳一样,让他寸步难行。
长谷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知道老师不是那种怯懦的人。剑圣田宫平兵卫,当年在江户城下,也曾被赖陆公那杆大枪挑落马下,可他从未低过头。他不是不敢给旧主一个体面的人。
那他为什么拦着?
田宫看着他,缓缓开口。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死的是老僧世良田。”
长谷川浑身一震。
老僧世良田。
不是德川内府家康。
那是他现在的名字。是他自己选的归宿。是他走进风雪之前,已经选好的身份。
长谷川的呼吸凝住了。
就在这时,锦之间的纸门内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何故喧哗?”
那声音不高,懒懒的,却像一把刀,轻轻划破了风雪中的寂静。
长谷川和田宫同时跪下。
纸门从里面被拉开。赖陆站在门口,身上还是那件玄色直垂,头发有些散乱,手里还握着那支竹笛。他的目光扫过长谷川,又扫过田宫,最后落在枯树林的方向。
长谷川深吸一口气,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捧着那柄一期一振,膝行向前,在门槛前重重伏下身。额头贴在冰冷的木板上,声音压得极低,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:
“启禀主公——朝敌,德川内府家康,已然穷途末路!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把后半句喊了出来:
“卑职特来禀告,恳请殿下,将其授首!”
棚内静了一瞬。
炭火噼啪一声。外面的风雪呼啸而过。
赖陆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嘴角微微扬起。
那笑很淡,淡得像茶碗里最后一点热气。
“干得好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样懒懒的,“辛苦了。”
——
赖陆从天守阁走出的时候,整个鹰场都静了。
那些玄色胴丸的武士们,那些背负黄色母衣的足轻们,那些牵着猎犬的犬追物者——所有人都停下脚步,看着那个从门内走出的身影。
他很高。高得让人不得不仰望。
风雪在他身边呼啸,却吹不动他分毫。
就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,天空中那只盘旋已久的海东青猛地俯冲下来!
巨大的翅膀张开,激起漫天雪花!
那白鹰在空中翻了一个身,然后稳稳落在赖陆伸出的手臂上。爪子扣紧臂甲,金色的眼睛眯着,像是在笑。
长谷川已经牵来了战马。
那是一匹肩高五尺的南蛮青灰色战马,浑身肌肉虬结,鬃毛在风中飘扬。马的鼻息喷出白雾,四蹄刨着雪地,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烈性。
长谷川单膝跪下,双手高高捧起一顶兜鍪。
黑漆涂的胴体,前立是一尊菩萨像——黑百合菩萨。那菩萨的面容,眉眼神情,竟与记忆中某个女人一模一样。菩萨两侧,配着雪白的熊威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赖陆看着那尊菩萨前立。
那张脸。那双眼睛。那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他母亲的脸。
他强行压住嘴角的抽动,伸出手,接过兜鍪,扣在头上。
然后翻身上马。
战马长嘶一声,前蹄扬起,又重重落下。雪花四溅。
赖陆一抖缰绳,纵马前行。
——
人声越来越密。犬声越来越密。
那些玄色胴丸的武士们自动分开一条路,让那匹高大的青灰色战马通过。他们跪在雪地里,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赖陆纵马穿过人群。
忽然,他勒住缰绳。
前方雪地里,跪着两个人。
本多忠胜。本多中务大辅,战国第一猛将。他穿着素净的僧衣,头发已经全白,跪在雪里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他身后跪着本多忠政。美浓守,他的嫡子。
父子二人同时伏身,对着马上的赖陆行礼。
赖陆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话。
他一抖缰绳,继续前行。
人群在他身后合拢,又在他面前分开。他骑着马,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枯树林,走向那棵歪斜的枯松。
枯松下,那个老僧盘膝而坐。
他的僧衣已经完全被雪覆盖,整个人与天地融为一色。只有双手,还合在胸前,保持着入定的姿态。膝上放着一张纸,纸上是他看过的那些字。
雪地上,写着几个字。
是手指在雪上划出来的,笔画有些潦草,却清清楚楚:
赖陆公,一切拜托了。
赖陆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翻身下马。
战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雾。
赖陆走到枯松下,站在那尊雪人面前。他伸出手,接过长谷川捧上来的一期一振。
刀出鞘。
那声音很轻,很利,在风雪中只响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赖陆举起刀。刀身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枯树林,传遍了那片跪满武士的雪原:
“逆贼德川家康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受太阁安堵关东二百四十万石御恩,昔日我奉太阁遗诏,你遣子围杀,是为不忠。”
风雪呼啸。
“而后我母奉公于伏见,无罪而受诛,是为不义。”
跪在人群中的本多忠胜,身子微微一颤。
赖陆的声音继续,一字一字,像刀一样刻进这风雪里:
“我以忠义起兵。后天皇发觉你辈篡逆之心,授予我讨德川之皇命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今你授首于此,天下便安,黎庶便得安乐。”
“尔种种之罪孽,与虚妄篡逆之心——”
刀光一闪。
“皆化为尘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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