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鸷与鹖(一)(2/2)
干净利落。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一丝拖沓。
那颗首级落在雪里,溅起一小片血雾。血落在雪上,洇开,红得刺眼。
全军呐喊:
“逆贼德川伏法——!”
“逆贼德川伏法——!”
“逆贼德川伏法——!”
那喊声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枯树上的雪簌簌落下,震得天地都为之颤抖。
赖陆站在原地,握着刀,看着雪地上那颗首级。
那首级的嘴角,似乎还带着一丝讪笑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刀递给长谷川。
长谷川双手接过,跪在雪里,额头抵地,浑身颤抖。
赖陆没有看他。只是抬头,望向苍穹。
那只海东青正在天上盘旋。巨大的翅膀张开,在灰白的天空中画着圈。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风雪依旧。
巨鹰刚在北九州雪原上空看到了两代孤高者的终局,见过血落白雪的刹那,听过震彻天地的呐喊,也懂了何为“鸷鸟之不群”,何为“鹖斗之必死”。
可鸷鸟的翅膀,从来不会困于一方雪原。
它振翅而起,迎着北风一路向南,越过津轻海峡的怒涛,越过琉球群岛的礁屿,越过无边无际的深蓝汪洋,飞了不知多少个日夜,最终敛翅,落在了南太平洋那片被瘴气与密林包裹的岛屿之上。
这里没有漫天风雪,只有终年不散的湿热雨林;没有跪满雪原的甲胄武士,只有藏在椰林与沼泽里的暗箭杀机;没有天守阁里的法度对弈,只有刀光出鞘便分生死的原始搏杀。
瓜达尔卡纳尔岛。
柳生宗矩按住腰间的太刀,抬眼望向那只从万里之外飞来的白鹰,指尖微微一顿。
那鹰在低空盘旋了一圈,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椰子树上,金色的眼睛眯着,像是在打量这片陌生的土地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柳生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。
本土的棋局已然落子。而这片蛮荒之地里,属于他的“鹖斗”,才刚刚开始。
他转过身,看向蹲在篝火边的两个人。
小六正用一根树枝戳着篝火里的椰子壳,满脸的百无聊赖。疤脸靠在树干上,用小刀撬开一只牡蛎,刀尖一挑,牡蛎壳应声而开,他仰头把牡蛎肉倒进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。
柳生走过去,在他们面前蹲下。
他搓着下巴,目光在小六和疤脸脸上来回扫了一圈,然后开口。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“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们最好别嚷嚷”的郑重:
“接下来的话,你们必须保密。”
小六一愣,手里的树枝停住了。
疤脸嘴里还嚼着牡蛎,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,等着下文。
柳生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下去:
“咱们经历的不是一般的偏航。我知道你们可能不太懂什么叫磁偏角,不懂什么叫地磁干扰,不懂什么叫局部磁异常——不过出于良心,我还是要告诉你们:就是因为这个原因,咱们来到了这里。”
小六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。
“磁……磁什么?”
他张着嘴,满脸的茫然,显然那几个词一个都没听懂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咱们来到了这里”。
他猛地站起来:“等等,柳生殿!您是说,咱们不是偏航,是……是被什么东西……给弄到这儿来的?”
柳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小六的脸色开始发白。
一旁的疤脸却“嗤”地笑了一声。
他依旧靠在树干上,用小刀继续撬着第二只牡蛎,动作慢条斯理,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淡然。
“偏航两个维度,几百海里,正常的。”他一边撬一边说,葡萄牙语混着生硬的日语,咬字却很清楚,“这年头,没有精确的海图,没有靠谱的罗盘,随便一场风暴,就能让你从九州飘到吕宋。你那个什么……磁偏角?我听不懂。但我知道,船偏了,是常事。”
柳生看着他,嘴角微微抽了抽。
疤脸撬开第二只牡蛎,仰头倒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然后用小刀指着柳生,眯起眼:
“你是个聪明的家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在葡萄牙,如果船只发生偏航,我这个航海士,和你这个负责人——都会被杀掉。”
柳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疤脸继续说下去,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:
“只需要轻飘飘地来一句:纠正偏航。然后人头落地,尸体喂鱼。”
他把小刀在手里转了个圈,刀尖对准柳生,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:
“所以,来吧,狡猾的家伙。你告诉我——咱们到底跑到哪儿了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压低,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:
“千万他妈的别告诉我是印度。哥伦布那老小子,早年就是怕被船员弄死,所以到死都得说自己发现了印度。”
小六听到这儿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等等!”他猛地转向柳生,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,“柳生殿!您……您之前不是说,咱们偏航到小笠原群岛了吗?!”
他指着周围那片陌生的雨林,声音都劈了:
“那这儿……这儿不是小笠原?!”
柳生看着他,缓缓叹了口气。
那叹气声里,带着一种“终于要面对现实了”的无奈。
“对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小六心上,“没错。这里不是咱们要去的小笠原群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咱们发生了严重的偏航。大约——十五度。”
“噗——!”
疤脸刚塞进嘴里的第三只牡蛎,猛地喷了出来。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憋得通红,一只手撑着树干,一只手捂着胸口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牡蛎的碎屑喷了一地,混着口水,狼狈不堪。
小六吓得连忙去拍他的背:“疤脸大人!您没事吧!”
疤脸摆摆手,继续咳。
咳了好一阵,才终于顺过气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柳生,眼眶都咳红了,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……恐惧?
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捂住小六还张着的嘴!
“唔——唔唔!”小六被他捂得严严实实,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。
疤脸压低了声音,一字一字从小六的指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狠劲:
“年轻人,看到刚才咱们仿造的盖伦船上的大炮,是怎么打那些野蛮人的吗?”
小六拼命点头。
疤脸的手捂得更紧了:
“你如果泄密——船上留守的人,善良的话,会开船跑路,把咱们扔在这岛上等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低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:
“如果他们发疯……会把咱们统统轰死。然后回去禀报:柳生新左卫门一行,遭遇风暴,全员玉碎。皆大欢喜。”
小六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。
他拼命摇头,又拼命点头,不知道是想表示“我懂了”还是“我不说了”。
疤脸看着他这副模样,终于慢慢松开了手。
小六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疤脸转向柳生,抹了一把嘴角的牡蛎碎屑,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已经收了起来。他看着柳生,目光锐利得像鹰:
“来吧,可爱的侍从长柳生阁下。”
他一字一字说下去:
“我感觉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”
柳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:
“这里是所罗门群岛的主岛——瓜达尔卡纳尔岛。”
疤脸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只是那张满是伤疤的脸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白了下去。
“所罗门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着那几个音节,“瓜达尔卡纳尔……”
柳生看着他的反应,没有说话。
疤脸的脑子里,某些尘封的记忆正在疯狂翻涌——
阿尔瓦罗·德·门达尼亚·德内拉。
1568年。三十三年前。
那个西班牙探险家,率领船队从秘鲁出发,横跨太平洋,发现了这片被迷雾笼罩的群岛。他以为找到了《圣经》里所罗门王的黄金之城,于是给这片岛屿取名“所罗门群岛”。
他回来的时候,带回了黄金,带回了传说,也带回了——土着会吃人的恐怖故事。
疤脸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看着柳生,用那种压得极低极低、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:
“阿尔瓦罗·德·门达尼亚·德内拉发现的那个岛?”
柳生看着他,缓缓点了点头。
疤脸的脸,彻底没了血色。
他瘫坐在树干上,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天空,嘴唇微微颤抖。
良久,他用葡萄牙语喃喃地念了一句什么。柳生没听清,但大概能猜到——不是“圣母玛利亚”,就是“上帝保佑”。
然后他转回头,看着柳生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
“上帝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土着想要咱们的命。现在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西班牙人也会觉得咱们是入侵者。”
篝火噼啪一声。
椰子树上,那只海东青歪了歪头,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又要见证这场蛮荒之地的开局。
柳生蹲在篝火边,望着那片幽深的雨林。
林子里一片寂静,但他知道,那寂静里藏着无数双眼睛。
他的“鹖斗”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