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风起赫图阿拉(二)(2/2)
费扬古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努尔哈赤的用意,低声道:“大汗仁慈!只是……这口子一开,往后从宽甸,从辽东各堡逃来的人,怕都要往黑扯木去了。知道的是李成梁在那边筑了个城安置阿尔通阿,不知道的,还当是他把宽甸六堡外那八百里良田,连带上面的军户,都一并送给舒尔哈齐的儿子了呢!”
努尔哈赤嘴角扯动了一下,似笑非笑,眼神却幽深如寒潭:“让他们去。人越多,嘴越多。黑扯木那地方……呵,养得起,是他们的造化。养不起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转身,迈着沉缓而坚定的步子,走向那曾经属于舒尔哈齐的厅堂。
风雪卷起他的貂氅下摆,背影在茫茫雪幕中,显得格外孤峭。
几乎在同一片天空下,往西数百里外的广宁城,辽东总兵府邸的暖阁内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炭火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关外早春的寒意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焦躁。
辽东巡抚赵楫搓着手,在铺着巨幅舆图的黄花梨大案前来回踱步,脸上因激动和室内的温暖而泛着红光。他时不时伸出手指,在舆图上点点画画,声音因为兴奋而略显尖利:
“……妙!此计大妙!宁远伯,高公公,你们看!北路,黑扯木,阿尔通阿所据,犹如一柄匕首,抵在努尔哈赤的腰眼!南路,我宽甸六堡,乃当年太宗……呃,当年朝廷决策,李总镇您亲自督建,插入建州腹心之锁钥!若是能令那阿尔通阿,或委其一部精锐,移驻我宽甸六堡之中,朝廷只需予其名号,稍加抚赏,则南北两路,对赫图阿拉形成钳击之势!努尔哈赤腹背受敌,焉能不溃?此乃上承朝廷‘以夷制夷’之妙策,下可解辽东眼下之边患,所费极少,而收功极大!沈阁老(沈一贯)此番来信垂询辽事,此策若上达天听,必得圣心嘉许!”
他越说越兴奋,仿佛已经看到努尔哈赤在南北夹击下束手就擒的景象。
坐在主位上的李成梁,须发皆已花白,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,在跳动的烛火下更显深沉。他披着一件半旧的潞绸斗篷,手里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韘,眼皮微垂,仿佛在打盹,对赵楫的慷慨激昂置若罔闻。
下首的李如柏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,抱着胳膊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他年轻些,也少了其父那份沉潜的功夫。
坐在李成梁另一侧,身着锦绣坐蟒袍的镇守太监高淮,则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,一双细长的眼睛在茶盏热气后若隐若现,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。
“抚台大人。”李如柏终于忍不住,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腔调开口了,“您这谋略,当真是……坐在暖阁里,对着舆图,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之外啊。末将佩服。”
赵楫眉头一皱,听出他话里的讽刺:“李副将此言何意?莫非本官此策有何不妥?”
“不妥?妥,太妥了!”李如柏坐直身体,脸上讥诮之色更浓,“可抚台大人,您可知我宽甸六堡,如今实有战兵几何?”
“额设八千,纵有缺额,精兵五千总是有的吧?”赵楫对军事并非一无所知,但也仅限于纸面。
“五千?”李如柏嗤笑一声,“能拉出堡寨,野外浪战的,有两千之数,末将便把头割下来给抚台当球踢!那五千人,大半是守着墩台、堡墙放铳打炮的军汉,守城尚且捉襟见肘,您让他们出堡北上,与建州马队野战?怕是走不出三十里,就成了努尔哈赤的盘中餐!”
他见赵楫脸色涨红要反驳,抢着继续道:“是,我李家是还有些能野战的儿郎。可抚台知道,养这些能骑马、能射箭、敢拼命的家丁,要花多少银子?朝廷那点粮饷,连堡兵都喂不饱!那都是家父多年心血,从牙缝里省出来,从马市、从商队、从各处一点点抠出来的!碧蹄馆一仗,折了多少?后来我大哥(李如松)在抚安……又折了多少?如今这点老底子,是镇着辽左的胆!是把土蛮、把海西诸部挡在边墙外的根!把他们填进宽甸的山沟里,去跟努尔哈赤拼消耗?拼光了,明日蒙古人的马蹄就能踏到广宁城下!”
赵楫被他连珠炮般的话堵得一时语塞。高淮此时放下茶盏,尖细的嗓音悠悠响起:“李副将所言,乃是实情。不过嘛,抚台所言,也确是老成谋国之策。只是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李成梁,“宁远伯,您看呢?这宽甸六堡,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?真就动弹不得了?”
李成梁缓缓睁开眼,那双老眼并不浑浊,反而有种鹰隼般的锐利,只是深陷在皱纹里,不常显露。他松开摩挲玉韘的手,轻轻点了点舆图上宽甸的位置,声音沙哑而沉稳:
“抚台此策,若放在二十年前,六堡新成,兵精粮足,辽饷充足之时,或可一试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沉郁,“如今?宽甸六堡,早已不是插入建州腹心的利刃,倒像是一块卡在努尔哈赤喉咙里,却也被他血肉裹住的锈铁蒺藜。拔不出来,也吞不下去,还硌得我们自己生疼。”
“当年修筑六堡,移汉民实边,为的是‘据膏腴’、‘断夷路’。如今,八百里膏腴之地是垦出来了,可朝廷加征的辽饷、练饷,一层压一层。堡内的军户,纳不起税,种不起地,年年逃亡,十室五空。堡外熟地,要么抛荒,要么……(他看了一眼高淮)被附近的女真部落,以几石粮食、几匹瘦马,就‘换’了去,或者干脆夜里来人,强占了事。宽甸六堡,如今是悬在努尔哈赤眼前的一块肥肉,也是吸干我军民膏血的无底洞。让阿尔通阿去守?他拿什么守?他那点人马,进了堡,发现比在山里啃树皮还穷,第一个念头,怕是抢了粮仓,回头投了努尔哈赤,拿我堡中甲仗粮秣,做个进身之阶!”
赵楫听得额头微微见汗,仍强辩道:“可……可若是朝廷能拨下钱粮,整顿军备……”
“钱粮?”一直沉默的李如梅,此时冷冷开口,他面色比李如柏更阴沉些,“抚台可知,对岸的倭寇,尚未走干净呢。”
“倭寇?”赵楫一愣。
“不错。”李如梅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向鸭绿江东岸,“据朝鲜通报,倭将伊达成实所部,仍在咸镜道徘徊,其前锋游骑,已近江边!羽柴赖忠在平安道亦在整顿军备,其心叵测。此刻,若我将宽甸重兵调离,北上与努尔哈赤决战,倭寇趁我辽防空虚,渡江而来,如之奈何?抚台,努尔哈赤是疥癣之疾,倭寇,可是能惊动圣听、震动京畿的心腹大患!这责任,你我担待得起吗?朝廷,会允许我们冒此奇险吗?”
高淮这时又幽幽地叹了口气,仿佛在替所有人说出最难启齿的话:“哎,李将军说的都在理。可咱家还得说句更实在的——钱呢?沈阁老是来信问方略,可没带着户部的批条来。太仓空虚,皇上内帑……也艰难。你们说的南北夹击,这开拔银、犒赏银、粮草转运、军械补充,从哪儿出?让辽民再加一轮‘夹击饷’?咱家看啊,怕是不等努尔哈赤打来,辽东的百姓,先要‘抚’咱们的衙门咯!”
他尖细的嗓音在暖阁里回荡,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:“说到底,朝廷如今,是又怕建州坐大,更怕花钱费力,还怕惹出新的事端。用阿尔通阿这枚棋子,是因为便宜。真要动宽甸的兵,花大钱,冒大险,去打一场不知胜负、还可能引来倭寇的仗……朝廷诸公,第一个不答应。他们啊,宁可相信努尔哈赤眼下还‘忠顺’,相信那道申饬的敕书,能让他安分几年。”
暖阁内陷入了沉默。炭火噼啪作响,赵楫脸上的红光早已褪去,只剩下灰败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任何语言,在冰冷的现实和这层层叠叠的困难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李成梁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,背影有些佝偻,声音也带着深深的疲惫:
“所以,抚台,你的方略,是好的。但,打不了。”
“宽甸六堡,现在最大的用处,不是出击的拳头,而是卡在努尔哈赤喉咙里的刺,让他不能顺畅南下,不能放心西顾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尽力维持这根刺,不让它被努尔哈赤轻易拔掉,也不让它自己锈烂掉。”
“给沈阁老的回文,就这么写吧。”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失魂落魄的赵楫身上,“北边,继续抚赏阿尔通阿,让他像根钉子,扎在努尔哈赤身边。但记住,只给实惠,不给名器,随时能断。南边,严令宽甸诸堡,谨守勿出。对努尔哈赤,以侦缉、威慑为主。再向朝廷……叫叫苦,说说宽甸的难处,请拨些钱粮,至少,把军户逃亡的缺额,补一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几不可闻,仿佛自语:“至于能要来多少……就看天意,看圣心,看朝廷诸公,还有没有心思,惦记着咱这苦寒的辽东了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广宁城的街巷,也覆盖了远处莽莽苍苍的群山。那山后面,是蠢蠢欲动的建州,是人心惶惶的宽甸,是波谲云诡的朝鲜,也是一天天糜烂,却仍在惯性中缓缓前行的帝国边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