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章 雪泥鸿爪(上)(1/2)
文渊阁,东阁。
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,驱散了从窗缝渗入的凛冽寒意,却驱不散沈一贯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翳。他独自坐在首辅值房那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,绯红的袍服衬得他脸色有些晦暗。案头,那封自辽东驰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,已然拆开阅毕,此刻正静静摊在那里,像一块灼人的火炭。
沈一贯没有立刻召见兵部尚书萧夏卿(萧大亨),毕竟他不如田希智(田乐)那般的知根底,可他萧某人虽也是自己人——可比起单纯重回三边总督的田希智来,更麻烦,也更让沈一贯不得不将朝堂党争的算计,更多地揉进对这封边报的处置里。他没有急吼吼地召集阁臣议事。他就那么坐着,手指无意识地、一下下地叩着光滑的冰凉的桌面,目光落在奏报上那几个刺眼的字句上——“参将贺世贤力战殉国”、“折损精锐近千”、“倭寇有意驱赶溃兵东向,似欲嫁祸建州”。
静,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,和他自己略微沉重的呼吸。
良久,一声极压抑的、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低骂,打破了寂静。
“李成梁……老匹夫!不知进退!要你何用!”
声音不高,却字字浸着冰碴子般的寒意和怒意。他骂的不是贺世贤的战死,不是那近千条人命的消逝,甚至不完全是军事上的失利。他骂的是李成梁在这个节骨眼上,竟让这等规模的败绩,以“八百里加急”这种捂不住、盖不严的方式,捅到了御前!
“边衅……呵,边衅。”沈一贯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。辽东的烽火,蓟镇的警报,宣大的冲突,九边万里,哪个月没有流血?哪一年不死几个参将、游击?贺世贤?他甚至连这个名字都需稍加回忆,才能对上号——一个还算勇猛、但绝非不可或缺的边将罢了。死了,固然可惜,可大明朝的边墙,哪天不在死人?
关键在于,这“边衅”发生的时间,这“八百里加急”的形制,以及奏报里那看似不经意、实则诛心的“嫁祸建州”四字!
他仿佛已经看到,通政司那些胥吏是如何在登记簿上写下这行字,文书房的太监是如何眼皮一跳,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份烫手山芋送入司礼监,而司礼监掌印陈矩,那个永远一脸恭顺、心思却比海还深的老狐狸,又会用怎样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,在恰当的时机,将这份奏报“不经意”地呈到御前。
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。都察院那些闻着血腥味就兴奋的御史,六科廊那些以“风闻言事”为能事的给事中,还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、或在暗中窥伺机会的各方势力……明日,不,或许就在今夜,弹劾李成梁“丧师辱国”、“养寇自重”的奏疏,要求“严查败绩”、“增兵辽东”的呼吁,就会像雪片般飞来。而其中,必然夹杂着更险恶的声音——那些将“边衅不息”与“东宫失德”、“天象示警”隐隐勾连起来的诛心之论!
沈一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想起了不久前,郑贵妃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兄长郑国泰,拿着那份“请严禁妄议东宫、以正视听”的联名折子,堵在文渊阁门口,逼着路过的阁部大臣们签名的情景。那折子写得何其“忠君爱国”,字字句句都在维护太子尊严,可实际效果呢?是让“太子体弱以至边衅”这个本在暗处流淌的毒流,被公然摆上了台面,成了可以公开辩论、甚至必须“表态”的话题!他沈一贯当时被众目睽睽架在那里,不签,就是默认可以妄议储君;签了,便是上了郑贵妃一党的船,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。
那份折子,陛下最终“留中”了。是顾忌慈宁宫里的李太后,还是另有深谋?沈一贯不愿深想。他只知道,自那以后,围绕着东宫的风,吹得更诡谲了。李成梁这份败报,简直是给这阵阴风,又添了一捆干柴!
“蠢材!废物!”沈一贯又低骂了一句,这次骂得更具体,“打了败仗也就罢了,不会报个‘小挫’、‘互有伤亡’?非要如实写什么‘贺世贤殉国’、‘折损近千’?还有那‘嫁祸建州’……李成梁啊李成梁,你是嫌努尔哈赤不够警醒,还是嫌朝廷与建州之间太过太平?这等捕风捉影、徒惹猜忌的臆测,也是能写在八百里加急里的?!”
他恨李成梁的“不知进退”,恨其将本可遮掩、至少可淡化处理的边境冲突,以最惨烈、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摊开。这让他这个首辅,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交部议?绝不可行!一旦由兵部牵头,再经九卿科道会议,那群惯会唱高调、博清名的言官,定会揪住“丧师”、“辱国”大做文章,沈鲤那等主战派更会趁机要求大举增兵、严惩李成梁、甚至主动过江击倭。到那时,舆论汹汹,如何压制?一旦形成出兵决议,钱粮从何而来?加税!加谁的税?江南!他沈一贯的根基,浙党的命脉,就在那富庶却又对加税最为敏感的东南!刚刚通过马湘兰之事隐约递来橄榄枝的江南士绅,立刻就会翻脸!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更是人心向背,是他在朝中立足的根本!
想到马湘兰,沈一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。那个五十岁风韵犹存、在江南士林拥有奇特影响力的名妓,突然同意了他那不成器儿子沈泰鸿的赎身之请。这绝非简单的“知己情深”,而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政治信号——江南的地头蛇们,在用这种方式向他示好,或者说,是在进行一种含蓄的谈判与投资。他们需要一个在朝中能为江南利益代言、至少能缓冲朝廷无尽需索的“自己人”。而他沈一贯,需要江南在赋税、漕粮、乃至清议上的支持,来稳固首辅之位,对抗朝中虎视眈眈的政敌。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。可若辽东事态扩大,朝廷决议加征辽饷,他沈一贯首当其冲,必须表态、必须执行,届时,马湘兰这条刚刚搭上的线,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江南善意,瞬间就会化为乌有,甚至变成反噬的怒火。
那么,压下不报,或者淡化处理,直接以首辅之权“票拟”一个“知道了,着该镇严加戒备,余事查实再奏”?
沈一贯的手指在奏报边缘缓缓摩挲,眼中神色变幻。这倒是一条路。以他首辅的权位,加上司礼监陈矩那边或许可以进行的某种“默契”操作,将这份加急奏报混在一大堆日常题本中,轻描淡写地处理掉,并非完全不可能。至少,能拖延一段时间,拖到朝鲜局势进一步明朗,拖到“国本”之争出现新的变数,拖到……黄河凌汛过去,他可以用治河急需钱粮的借口,更理直气壮地反对在辽东大动干戈。
可风险同样巨大。这份奏报是“八百里加急”,无数双眼睛盯着。一旦事后被揭发他“壅蔽边情”,那就是杀头的罪过!郑贵妃一党,沈鲤那些清流,甚至龙椅上的皇帝,都可能借此发难。皇帝对李成梁本就猜忌日深,若得知他有意遮掩辽东败绩,会作何想?恐怕立刻就会怀疑他与边将勾结,图谋不轨!
更何况,慈宁宫里的李太后,坤宁宫里的王皇后,她们会怎么想?太子是她们力保的“国本”,任何“边衅=太子失德”的联想,都是对她们权威的挑战。若她们得知自己有意淡化处理这份可能被用来攻击太子的“边衅”证据,哪怕自己本意是为了大局,为了不开启战端,在她们眼中,也难逃“坐视东宫受谤”甚至“暗助福王”的嫌疑。那两位,尤其是李太后,可是能为了太子,逼得皇帝下跪的主!
左也不行,右也不是。沈一贯感到一阵熟悉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意。这首辅的位子,当真如坐针毡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外有强敌窥伺,内有党争倾轧,上有猜忌之主,下有汹汹之议,后宫、储位、边镇、钱粮……千头万绪,每一根都可能勒紧他的脖子。
窗外的天色,渐渐由铅灰转向沉黑。值房内,烛台上的蜡烛“啪”地爆开一个灯花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,是他的长子沈泰鸿。这个儿子,自那日雪夜为马湘兰赎身之事争吵后,父子间更是形同陌路,此刻突然到来……
沈一贯皱了皱眉,压下心头烦躁,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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