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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4章 无心之刃(中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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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护屋城的夜,静得能听见海浪舔舐石垣的声音。

那一声叹息,散在夜风里,轻得像片羽毛。

年幼的右大臣羽柴秀赖,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,在他对着墙壁一次次掷球、接球,汗流浃背、额头发红的这个夜晚,隔着一道墙、一片竹篱的阴影里,曾有人驻足片刻,发出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那叹息里究竟是什么?

是感慨故太阁丰臣秀吉唯一的儿子、如今名义上仅次于关白的右大臣,竟要在深夜里像个杂役般独自苦练这种孩童的把戏?是觉得那位威震天下的关白羽柴赖陆,竟有这般……笨拙的嗣子?还是仅仅因为,看着一个九岁的孩子,在空旷的回廊里,对着冷冰冰的墙壁,执拗地重复着徒劳的撞击与追逐,心底某个早已冷硬的地方,被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?

没人知道。

连发出叹息的新免武藏自己,恐怕也说不清。他只是在巡夜交班后,路过这段回廊外侧的小径时,被那单调固执的“咚、咚”声吸引,透过竹篱的缝隙,瞥见了那个小小的、倔强的身影。月光不亮,灯笼的光晕昏黄,孩子的侧脸绷得紧紧的,咬着嘴唇,一次又一次把球扔向墙壁,接住,再扔。

武藏看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

脚步声融进黑暗里。那声叹息,也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他回到自己在名护屋城下町临时安置的小屋。说是小屋,其实是与另外三四名同僚合赁的一处长屋中的一间。逼仄,但便宜。屋里只有一张席,一个粗木箱子,墙角堆着些杂物,还有他那把从不离身的刀。

武藏把自己扔在席上,盯着屋顶被岁月熏黑的横梁。木纹扭曲着,像某种看不懂的地图。

脑海里晃过的,是正月十五那日,大广间里的情形。

那位长谷川英信,拔刀,收刀。三道光,六瓣球。

利落,精准,像用尺子量过。不是杀气,是技艺。臻于化境、不带烟火气的技艺。

然后,是右大臣秀赖,那个孩子,握着刀,对着空中飘落的羽毛,一次次挥砍。刀刃破空,斩开的只有空气。羽毛悠悠地、嘲弄似的,从刀锋旁滑开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孩子的脸涨红了,呼吸粗了,最后几乎要哭出来。

长谷川英信就站在一旁,垂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武藏看得懂那种表情——那不是轻蔑,是了然。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平静。仿佛在说:看,这就是心。心乱了,气浮了,手里拿着天下闻名的宝刀,也斩不断一片羽毛。

关白殿下呢?他坐在上首,脸色平静,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笑意,对那孩子说着“不错,比刚才好了些”之类的话。可那双细长的桃花眼里,映着烛火,深得像潭水,底下究竟藏着什么,谁又知道?

“呵。”武藏躺在冰冷的席上,对着漆黑的横梁,咧了咧嘴,无声地笑了。笑容有些干,有些涩。

剑术这种东西……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是泥灰糊的,坑坑洼洼。

哪里是什么天赋不天赋。那个叫秀赖的孩子,肩上扛着的东西,太重了。太阁的儿子,关白的养子,右大臣……名头一个比一个吓人。那么多人看着他,有期待的,有掂量的,有等着看笑话的。他的心,怕是比缠在一起的渔网还乱。心里塞满了石头,手上怎么还利落得起来?

劈得到才怪了。

他伸手,在枕边摸索。摸到一本薄薄的、边角都卷起来的册子。凑到窗边透进来的、那一点可怜的月光下,勉强能看清封皮——《万叶集》。不知是从哪个阵亡同僚的遗物里捡来的,还是从前在哪个町屋顺手牵羊的,记不清了。字是认不全的,但里面有些和歌,调子还记得些。

他胡乱翻开一页。月光太淡,墨字糊成一团。他眯着眼,勉强辨认着。

“君行如云去,妾心似月残……”

他咂了咂舌。这什么味儿。酸,真酸。云啊月啊,残啊缺的。写歌的人,怕是没真挨过饿,没真淋过雨。

阿椿和千熊丸那个小傻子,找不见也就罢了。他新免武藏的老婆,还能跑了不成?名护屋就这点地方,掘地三尺,总能翻出来。可这柳生新左卫门……这厮,怎么也跟沉了海似的,没个影了?

他把书页凑到鼻子前,闻了闻。只有陈年纸张的霉味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说不清的,像是遥远记忆里的墨臭。

“该不会……”武藏把书往脸上一盖,挡住那点烦人的月光,喃喃自语,声音闷在纸页下,“阿椿那女人,又跟了这厮?他没脸见我,所以躲了?”

这念头荒诞得很。可不知怎的,就这么冒了出来。像水底的气泡,咕嘟一下,戳破了,只剩下一股莫名的烦躁。

书页盖在脸上,挡住了光,也挡住了夜里的寒气。呼吸间,是纸张和墨混合的、陈旧的气味。眼皮渐渐沉了。

朦朦胧胧,也不知睡了多久。梦里乱糟糟的。

梦里,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地方。名护屋城下,因为军役而聚起来的眷属村。低矮的木板屋挤挤挨挨,晾晒的衣物像万国的旗,在咸湿的风里扑啦啦地响。他一家家问过去,在那些或警惕、或麻木、或带着同情的目光里,描述一个叫阿椿的女人,尾张口音,身边可能跟着个半大男孩。

“阿椿?咱们这儿倒是有个叫阿菊的……”

“带孩子的女人?没见过,武士老爷。”

“您说的是清洲城下町来的阿椿?前些日子好像见过,又好像没有……”

没有。哪里都没有。

梦里,他又拐进了那些流莺出没的小巷。灯笼是暧昧的红色,脂粉气混着海腥味,呛得人头疼。倚在门边的女人们,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,嘴唇是猩红的一点。看见他腰间的刀,眼神先是畏缩,随即又浮起职业的、空洞的笑意。

“大人,找乐子?进来坐坐?”

“您找阿椿?我们这儿姑娘多,春花、夏叶、秋月……您要哪个?”

“阿椿?倒是有个叫阿椿的,不过上个月跟船去博多了……”

面孔一张张晃过,名字一个个对不上。梦里,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在泥泞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两边是望不到头的、红色的灯,和一张张模糊的、相似的女人的脸。

然后,所有的脸,都变成了阿椿。又都不是阿椿。

“咚!咚!咚!”

砸门声像闷雷,把他从混乱的梦境里猛地拽了出来。

武藏一个激灵,脸上的《万叶集》滑落,掉在席上。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,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被打扰的火气:“谁啊!大清早的,报丧吗!”

门外是他顶头上司、可儿才藏那辨识度极高的、带着浓重尾张腔的嚷嚷声:“武藏!你个混账东西!是不是还没去咱们尾张藩在名护屋的番所点卯报到?!”

武藏坐起身,揉了揉被书页压出印子的脸,脑袋还有些昏沉:“……大人?人不是都回来了么,让我溜达两天怎么了?”

“溜达?!”门板被拍得砰砰响,可儿才藏的声音又急又气,“你回来都一个月了!不核销军役,不登记归国,你当自己还在朝鲜山里当野猴子呢?!名册上没有你,赏钱没你的份,抚恤没你的份,连你家里人要是来寻你,都不知道往哪儿递信!你小子脑子里灌了海水了?!”

家里人……来寻你……

这几个字像针,一下子把武藏残余的睡意扎得干干净净。

他猛地掀开身上那床薄得透光的破棉被,跳了起来。晨光从破旧的板窗缝隙里漏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乱舞。他手忙脚乱地抓过搭在木箱上那套还算体面的深蓝色麻布直垂,三两下套在身上。又拽过那顶因为戴得少、还算有点形状的侍乌帽子,扣在脑袋上。扎绳结的时候,手指有点不听使唤,打了两次才系紧。

可儿才藏已经不耐烦地推开了那扇不怎么牢靠的破木门,皱着眉走了进来。目光在武藏身上一扫,又落在他脚边。

“啧,”可儿才藏用下巴点了点,“你那足袋,都能自己站起来了。”

武藏低头一看。地板上扔着两团灰扑扑、硬邦邦的东西,隐约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。那是他仅有的两双足袋,从朝鲜穿回来的,沾满了泥、血、汗,硬得能磕出声响,颜色早已辨不出了。

“干净的……干净的……”武藏嘴里嘟囔着,弯腰捡起那两团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又互相比较了一下,挑了那团稍微软和点、颜色稍微浅点(或者说,灰色没那么均匀)的,胡乱往脚上一套。脚趾顶进去,触感又冷又硬,像塞进了两块浸了水的咸鱼干。

他胡乱抹了把脸,用手指捋了捋睡得乱翘的鬓角,抓起刀挂在腰间。

“行了,大人,走吧。”

可儿才藏上下打量他一眼,眉头还是皱着,但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门。武藏跟在他身后,迈出这间狭小昏暗的屋子。

而后便是名护屋城的晨风,带着海腥味,从巷子口灌进来。武藏跟在可儿才藏身后,踩着坑洼的泥路,深一脚浅一脚。

可儿才藏走了几步,忽然放慢脚步,侧过头瞥他一眼。

“你在全州也没少拿好处吧?”他压低声音,却压不住那股子尾张腔的冲劲儿,“跟着锅岛殿扫荡那几座山城,缴获分了少说也有二三十贯。怎么混得就这般可怜?”

武藏没吭声。

“鞋子呢?好歹置一双半新的草鞋。身上这直垂,都洗得发白了。我若是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刚从比良坂爬回来。”可儿才藏摇着头,“不给家里的老婆孩子预备些吗?”

老婆……孩子……

这两个词钻进耳朵,武藏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有儿子有啥用?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。话出了口,他才发觉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连忙补了一句:“您看赖陆公,一年定天下,那是多大的本事。可他那个嗣子,右大臣……”

他没说完,可儿才藏已经猛地扭过头来,瞪大眼睛盯着他,那表情活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。

“你……”可儿才藏上下打量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你这个傻瓜,怕不是有病吧?”

武藏摸了摸鼻子,不说话了。

两人并肩走着,脚下是混着碎贝壳的硬泥路。町屋的檐下,已经有早起的老妪在生火,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和晨雾混在一起。远处传来木屐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,是哪个武士家的仆人,提着篮子往早市赶。

可儿才藏走了一会儿,忽然又开口,语气比刚才缓了些:“你是说那个……劈羽毛的事儿?”

武藏点点头。

“嘿。”可儿才藏咧了咧嘴,那笑容有点复杂,“正月十五那天,我虽然不在大广间,可这事儿早就传遍了。右大臣秀赖,对着飘落的羽毛挥刀,一刀、两刀、三刀,愣是斩不中。旁边站着长谷川英信、田宫平兵卫,还有本多中务大辅那一门,一堆人看着。听说后来换了吊着的纸,右大臣一刀下去——刀把纸砸下来了,根本没劈开。”

他顿了顿,咂了咂舌:“要我说,那羽毛飘着的时候,确实难斩。风一吹就偏,刀锋还没到,气就先把它推开了。可吊着的纸,那是死的,不动弹的,怎么也劈不开?”

武藏没接话。脑子里却想起那晚透过竹篱看见的画面——孩子的侧脸绷得紧紧的,咬着嘴唇,一次又一次地把球扔向墙壁。那张脸,和那天在大广间里涨红的脸,是同一张脸。

可儿才藏见他不吭声,自顾自往下说:“听说右大臣当时还闹腾来着,说是刀不够快。把长谷川的刀借去,劈;把本多中务大辅的刀借去,劈;把关白殿下赐的那柄备前长船也拿去了,还是劈不开。最后闹得关白殿下亲自下场,教他怎么发力——‘要放松,越想劈开它越劈不开,迎着它劈过去,力量不至于打飞它,但是速度要快。’”

他学着赖陆的语气,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,然后自己先乐了:“你听听,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?可右大臣就是做不到。”

武藏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大人觉得,是刀的问题,还是人的问题?”

可儿才藏被他问得一愣。

“刀?”他皱起眉头,“那天在场的人,谁手里不是名刀?备前长船、来国光、三善长道……哪一柄不是削铁如泥的好东西?切个纸,那还不是跟切豆腐似的。”

“那为什么切不开?”

可儿才藏被问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不出来。最后没好气地摆摆手:“你这厮,怎么跟那些和尚似的,尽问些没头没脑的。”

武藏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硬邦邦的足袋。足袋的底已经磨得快透了,能感觉到地上碎石的棱角。

“不是刀的问题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。

可儿才藏侧耳去听:“什么?”

“不是刀的问题。”武藏重复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些,“是心的问题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巷子口,望向远处海面上那一片白茫茫的晨雾。雾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艘停泊的船只,桅杆像削尖的筷子,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。

“羽毛飘着的时候,人心里想的,是‘要斩中它’。”武藏慢慢说,“越这么想,手越紧,刀越慢。等刀落下去,羽毛早就飘到别处去了。吊着的纸也是一样——心里想着‘要劈开它’,刀还没到,气就先把它推歪了。”

可儿才藏听得一愣一愣的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歪理?”

“没怎么学。”武藏摇摇头,“就是……觉得是这样。”

他想起那些年在各个道场流浪的日子。看过太多人,握着刀,对着稻草人、对着木桩、对着悬吊的纸片,一刀一刀地劈。有的人劈了一辈子,还是那个样子;有的人劈着劈着,忽然就劈开了。那忽然劈开的一刀,和之前那一千刀一万刀,有什么不同?刀还是那把刀,力气还是那个力气,唯一不同的,是那一瞬间,心里空了。

空了,刀就快了。

“右大臣他……”武藏顿了顿,斟酌着措辞,“他肩上扛的东西,太重了。太阁的儿子,关白的养子,右大臣。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,有指望他成器的,有等着看他笑话的,还有……还有那些不知道想什么的。他心里塞满了这些东西,刀就慢了。慢得连纸都劈不开。”

可儿才藏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古怪。他盯着武藏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,那叹气里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。

“你这厮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有时候蠢得跟块石头似的,有时候说起话来,又跟那些整天参禅的老和尚差不多。你是真傻还是装傻?”

武藏摸了摸鼻子,没接这话。

两人又走了一会儿。巷子渐渐宽了,两边的町屋也齐整了些。远处能看见番所门前那根高高的旗杆,旗子在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。

可儿才藏忽然开口,语气比刚才随和了些:“说起来,右大臣那事儿,后来还有段插曲。”

武藏抬起头。

“关白殿下给他换了个法子,不让他劈羽毛纸片了。”可儿才藏说,“让他拍皮球。”

武藏愣了一下。

“拍皮球?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对,拍皮球。”可儿才藏点点头,嘴角那丝笑意又浮了起来,“就那么一个拳头大的皮球,对着墙扔,接住,再扔。跟小孩儿玩似的。关白殿下说,练这个能练什么‘手眼协调’——我是不懂那是什么意思。反正右大臣就天天在那回廊里,咚、咚、咚地拍。”

武藏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咚、咚、咚……

那夜听见的声音,原来就是这个。

“拍这个……有什么用?”他问。

可儿才藏耸耸肩:“谁知道呢。关白殿下说有用,那大概就是有用吧。不过——”他压低了声音,往左右看看,凑近了些,“我听人说,右大臣练了这么些天,还是不行。球扔出去,能接住的次数,十个里也就两三个。有时候砸到脸,有时候砸到肩膀,有时候干脆就追着球满回廊跑。他那表姐,浅井家的完子小姐,那天随手一接,比右大臣练了一个月还好。”

武藏沉默着。

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月光不亮,灯笼的光晕昏黄,孩子的侧脸绷得紧紧的,咬着嘴唇,一次又一次。

“大人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那个完子小姐……她练过吗?”

可儿才藏想了想:“没听说过。她一个闺阁小姐,练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那就是天生会的。”

可儿才藏点点头:“大概是吧。”

武藏没再说话。

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——那个叫秀赖的孩子,要面对的,恐怕不只是自己心里的那些石头。他要面对的,还有那些天生就会的人。长谷川英信、田宫平兵卫、本多父子……还有那个随手一接就能让球乖乖落进掌心的表姐。他们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用说,就已经是一道墙。

武藏还在发呆,可儿才藏却拽着武藏的袖子,刚往回走了没几步,武藏的目光就被路边一面斑驳的土墙吸引住了。

那墙上,密密麻麻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纸。有的是粗糙的草纸,边缘毛毛刺刺;有的稍微齐整些,像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。墨迹有新有旧,雨水冲刷,日头曝晒,让许多字迹都洇开、模糊,一层盖着一层,像长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癣。有的纸被风吹得卷起了角,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墙面;有的干脆只剩下一小片残骸,倔强地粘在那儿。

隐约能辨认出一些字迹:

“寻尾张藩松平与七郎有知者报于……”

“若狭众山口藤四郎妻小在……”

“播磨赤松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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