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3章 无心之刃(上)(1/2)
名护屋城的夜,静得能听见海浪舔舐石垣的声音。
庆长七年二月十八,深夜。回廊里只点着一盏纸灯笼,昏黄的光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羽柴秀赖——这个十二岁的少年,此刻正面对着一面刷了柿漆的土墙,一次又一次,将手中那颗用鞣制皮革缝合、内填软木屑的球,用力掷向墙面。
“咚。”
球撞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反弹回来。他双手张开,有些笨拙地接住,掌心被震得微微发麻。
“咚。”
又一次。这次接得稳了些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节奏逐渐加快。他咬着下唇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。这不是那种需要劈砍的、指头肚大的硬橡胶小球,而是瓦利尼亚诺神父口中“约一点一二八帕尔莫”的、约莫孩童拳头大小的练习用球。赖陆说,这尺寸适合初学者,反弹的轨迹更容易预判。
可秀赖觉得,一点都不容易。
他的手臂酸痛,肩膀发僵。白天那些画面,不受控制地在每一次投掷与接住的间隙,钻进他的脑海。
那是今天午后。阳光很好,洒在回廊的木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完子表姐——浅井江与丰臣秀胜的女儿,被母亲茶茶养在身边的少女——正托着腮,望着庭院里一株早开的山茶出神。她侧脸的轮廓在光里有些朦胧,长长的睫毛垂下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秀赖就在她不远处的回廊里,拍着另一颗更大的皮球。那是赖陆给他的,说能练“手眼协调”。他拍得很认真,心里默数着:二十七、二十八、二十九……
“砰!”
球砸中了他的脚尖,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弹起,直冲着完子的后脑勺飞去。
秀赖吓得魂飞魄散:“表姐小心!”
完子甚至没完全回头。她只是仿佛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,手腕一翻,手掌迎着来球轻轻一挡——那颗气势汹汹的皮球,就像被驯服的狸猫,乖乖地落在她摊开的掌心,连弹都没多弹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眉头微微蹙着,那张继承了浅井家与织田家优点的美丽脸庞上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:“羽柴秀赖,你到底烦不烦?一天到晚在这回廊里,拍个破球,咚、咚、咚的,没个清净。”
秀赖的脸腾地红了,讷讷道:“我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?”完子站起身,将球随意抛还给他,力道不轻不重,正好落在他怀里,“関白殿下宠着你,才由着你胡闹,还说些鼓励的瞎话。你就没读过书么?‘吾妻之美我者,私我也;妾之美我者,畏我也;客之美我者,欲有求于我也。’旁人哄你几句,你还当真了?”
这话像针,刺得秀赖耳根发热。他梗着脖子,争辩道:“我、我才不是只练习拍球!这个……这个难多了!”他指向墙边那堆稍小的球。
完子瞥了一眼,兴趣缺缺:“哦?”
像是要证明自己,秀赖抓起一颗球,转身面对墙壁,用力掷出——“砰!”接住。再掷——“砰!”再接住。起初有些生涩,但很快,那“砰、砰”的节奏变得稳定起来,虽然远谈不上流畅,可至少,球不再胡乱飞窜了。
“你看!”他有些气喘,额角见汗,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完子,“你试试?小心点,这球砸到手指,可不是开玩笑的。”
完子静静看了他几息,忽然伸手:“拿来。”
秀赖一愣,下意识将手中球递过去。完子拈了拈,走到墙前,学着他的样子,随手一掷——
“砰。”
球撞墙弹回,她单手一抄,稳稳接住。动作轻松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尘。
秀赖抿了抿嘴。
完子没看他,又掷了一次。这次速度快了些。“砰。”接住。第三次,更快。“砰!”还是接住。她似乎找到了乐趣,开始调整距离,离墙越来越近,球的飞行距离变短,反弹的间隔也越来越急。“砰!砰!砰!砰!”那声音连成了一片,几乎分不清撞击与接住的间隙。她的手臂化作了一片虚影,球在她手掌与墙壁之间来回飞窜,快得让人眼花。
最后,她猛地伸手,将球牢牢扣在掌心。回廊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她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。她转过脸,因为运动,脸颊微微泛红,眼神却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点“不过如此”的索然。
“听你咚咚咚的,早就听烦了,”她将球丢还给目瞪口呆的秀赖,“现在告诉我,练这个,到底要干什么?”
秀赖抱着球,半晌说不出话。胸腔里有什么东西,沉甸甸地坠着。
“砰!”
回忆被额头上一下剧痛打断。秀赖闷哼一声,捂着头蹲了下去。球从墙上弹开,咕噜噜滚到回廊角落。他投得太急,离墙太近,球几乎是直直砸了回来。
疲惫如潮水般涌上。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手指因为无数次接球而发红发胀。他索性不再去捡球,就那样仰面倒在冰凉的回廊地板上,大口喘着气。灯笼的光晕在头顶晃动,屋檐外的夜空,星星稀疏得很。
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
秀赖没有动。他知道是谁。
羽柴赖陆在他身边坐下,没有立刻说话。过了片刻,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响起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:“你的心乱了。气息都跟着浮了。起来,喝点水。”
秀赖慢慢坐起身。赖陆递过一个竹筒。拔开塞子,是清甜的椰子汁,还带着微微的凉意。他接过来,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,干得冒烟的喉咙才舒服些。
“父亲,”秀赖低着头,手指摩挲着竹筒粗糙的表面,声音有些闷,“您……您以前,也像我这么……笨吗?”
他用了“笨”这个字。说完,自己先咬紧了嘴唇。
赖陆沉默了一会儿。灯笼的光从侧面打来,将他半边脸映在昏黄里,另外半边隐在暗处。他那双遗传自生母吉良晴、据说与年轻时的太阁有几分相似的细长桃花眼,在光下微微眯着,看不清里面的情绪。
“天赋这种东西,”赖陆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波澜,“其实是不存在的。”
秀赖倏地抬起头。
赖陆的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黑暗里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。“只是有人学得快些,有人学得慢些。学得快的人,往往轻浮毛躁,根基不牢;学得慢的人,只要肯下功夫,一步一个脚印,反而扎实牢靠,能走得更远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笃定,仿佛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。
秀赖怔怔地看着他。父亲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,下颌的线条绷着,没有任何犹疑的痕迹。秀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,像风里的烛火,轻轻晃了一下。
赖陆转过头,看向他,语气缓和下来:“多喝点,恢复元气。你母亲吩咐了,一会儿给你煎了鲸鱼肉,还有五大碗米饭,必须都吃完。然后过来,我给你揉揉胳膊,不然明天该抬不起来了。”
秀赖捧着竹筒,嗯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小声问:“父亲当初训练……恶鬼众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吗?让他们练这些……拍球,丢球?”
赖陆伸手,揉了揉他的头顶。少年的头发被汗浸得微湿。“你比他们优秀多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。
秀赖低下头,看着竹筒里晃荡的液体。他知道父亲在说谎。恶鬼众……那些如今散在各国、凶名赫赫的武士,像木下忠重叔叔,像柴田丹后守,他们怎么可能需要从拍皮球开始练起?他们一开始,拿起的就该是刀,是枪,是能杀人的真本事。
就像正月十五那天。
那天,舒尔哈齐的车驾应该刚刚穿过山海关,朝着北京城而去。而在名护屋城,冬末的寒气尚未散尽,羽柴赖陆召见了数人。
大广间里烧着地炉,暖意融融。到场的人不多,但分量极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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