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3章 无心之刃(上)(2/2)
田宫平兵卫,这位开创“田宫流”、被赖陆亲手击败后收服的剑术大宗师,肃然而坐,气度沉凝。长谷川英信,另一位拔刀术名家,神色平淡,目光低垂,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。本多中务大辅忠胜与其子本多美浓守忠政父子联袂而来,甲胄虽除,但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仍不经意间流露。从朝鲜全罗道前线被临时召回调养、脸上还带着海风咸湿痕迹的福岛左卫门大夫正则,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,眼神却不时瞟向上首的赖陆。饿鬼队出身的木下忠重,因驰援岛津忠恒、连破晋州、光州之功,刚刚被从若狭转封上野,风尘仆仆赶来,坐在最下首,腰杆挺得笔直。还有一人,坐在角落里,几乎隐在阴影中,那是新近投效福岛家麾下、名声不显却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剑客,新免武藏。据说他刚娶了柳生新左卫门的前妻阿椿,但这等私事,无人会在这种场合提及。
赖陆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他今日未着公卿服,只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棉直垂,外罩墨色羽织,随意地坐在主位上,手边小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。
“今日请诸位来,”赖陆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脊,“是有一事相托。右大臣秀赖,年齿渐长,该当习练武艺,淬炼心志。在座诸位,皆是我日本国中武艺超群、见识卓绝之人。我想,从诸位之中,为秀赖寻一位师傅。”
话音落下,广间里一片寂静,只有地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秀赖跪坐在赖陆侧后方,能清晰感受到那些投注过来的目光。好奇的,审视的,估量的,跃跃欲试的。教导関白嗣子、未来的右大臣,这是何等荣耀,又是何等重要的职分?若能得此重任,不仅自身地位水涨船高,更与未来的天下人结下师徒之谊,家族荣宠,绵延数代。
连本多忠胜那样严肃的老将,眼神都微微闪动了一下。福岛正则更是几乎把“选我选我”写在了脸上。木下忠重虽然依旧坐得笔直,但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些许。只有田宫平兵卫,依旧眼观鼻鼻观心,而长谷川英信……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赖陆的视线,落在了长谷川身上。
“英信,”赖陆问,语气平淡,“你似乎,并无此意?”
长谷川英信这才微微抬首,面向赖陆,恭敬地俯身行礼,动作一丝不苟。“殿下明鉴。自追随殿下以来,目睹殿下战阵运筹,破敌摧锋,英信方知,战阵杀伐一途,天下无人可出殿下之右。在下所习拔刀术,乃是猝然暴起,斩击轻甲乃至无甲之敌的技艺。于两军对垒、千军搏杀之中,用处有限。殿下若欲令右府殿下习练防身杀敌之技,以臣愚见,田宫老师之剑术,堂堂正正,攻守兼备,更为合宜。”
他说得从容不迫,理由也冠冕堂皇。可秀赖听在耳中,却觉得那平静的语气下,似乎藏着别的什么。是不屑?是推脱?还是真的自认不如?
赖陆看着他,没说话。那双桃花眼里,似乎有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东西一闪而过。
就在这时,广间的侧门被轻轻拉开。一股清雅的香气混着室外的微寒空气飘了进来。戴着黑色尼头巾、身着朴素茶色小袖的茶茶,在侍女搀扶下,缓缓走了进来。她如今已正式落发出家,法号贞松院,眉目间少了往日的艳色,多了几分沉静,可那通身的气度,却愈发显得矜贵不可攀。
她的到来,让广间内气氛微微一变。诸人纷纷垂首致意。
茶茶的目光先落在赖陆身上,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只有对着他时才会流露的温柔笑意。随即,她看向秀赖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慈爱和期待。她走到赖陆身边,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,目光扫过下方诸人,最后又回到赖陆脸上,轻声问:“在说秀赖习武的事?可有人选了?”
赖陆很自然地抬手,捏了捏她的下巴——这个亲昵的动作,在如此正式的场合,由他做来却毫无滞涩,仿佛天经地义。“正在商议。”他答,然后目光重新转向长谷川英信,语气随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人选之事,稍后再议不迟。英信,你既精于拔刀之术,不妨让右大臣,也让我等,开开眼界。”
长谷川英信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抬眼,对上赖陆平静无波的目光,片刻,再次深深俯首:“遵命。”
他没有多问要展示什么,似乎早已料到。只是起身,走到广间中央略微宽敞些的地方。赖陆从手边拿起一颗暗红色的、比拇指略大的硬质小球,那是来自南蛮的橡胶所制,弹性极佳。
“用这个。”赖陆将球随手抛了过去。
长谷川英信单手接住,握在掌心掂了掂。他走到空地中央,距离众人约三间(约五米多)的距离站定。他今日未带佩刀,赖陆示意身旁侍从,将一柄带鞘的打刀递给他。
他接过刀,并未立刻拔出,只是静立在那里,眼帘微垂,呼吸渐趋绵长。广间内落针可闻,所有人都屏息看着。连茶茶,也稍稍坐直了身体,目光中带着好奇。
忽然,长谷川握着橡胶球的左手,毫无征兆地向下一砸!
球撞在铺着榻榻米的地板上,发出“噗”一声闷响,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向上反弹而起,直冲屋顶!
就在球弹起的刹那,长谷川英信的右手动了。
那不是“拔刀”,而是一道骤然炸开的、清冷如水的光!刀身出鞘的摩擦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,一道弧光自下而上,精准地掠过刚刚弹起一尺有余的橡胶球。
“嚓。”
轻微到几乎被忽略的声响。小球在空中一分为二。
但刀光未停!长谷川握刀的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翻折,刀身由撩转斩,在第一刀尚未用老之时,第二刀已横削而过,将其中一半尚未开始下落的球体,再次居中切开!
“嚓!”
被分成两半的球,变成了四瓣。
而第三刀,已然接踵而至!这一次是斜劈,自右上向左下,刀光如电,在四瓣球体即将分散下坠的瞬间,掠过其中两瓣。
“嚓!”
三刀,只在呼吸之间。
长谷川英信收刀回鞘的动作,甚至比出刀更快。当那声清脆的“咔”响起,刀镡与鞘口严丝合缝地扣合时,被切成六瓣的暗红色橡胶碎片,才簌簌落下,散落在榻榻米上。每一瓣的大小,竟都相差无几。
广间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本多忠胜眯起了眼睛。福岛正则张大了嘴。木下忠重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握紧了。连角落里的新免武藏,身体也微微前倾,眼中精光暴射。
秀赖呆呆地看着那六瓣橡胶,又看看收刀而立、气息匀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长谷川英信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赖陆轻轻鼓了鼓掌。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然后转向秀赖,语气平静得仿佛在点评茶水的滋味,“看到了?凌空三刀,六瓣。这需要眼力、腕力、发力技巧、时机把握,缺一不可。但最重要的,是‘感觉’。找到那种‘感觉’,就不难。”
茶茶倚在赖陆身侧,美眸望着地上的橡胶碎片,又看看长谷川英信,轻声叹道:“真是……神乎其技。这样的本事,也能练成吗?”
赖陆笑了笑,握住她的手。“只要方法得当,肯下苦功,天赋是可以慢慢培养出来的。”他转回头,看着秀赖,眼神里是清晰的鼓励和不容置疑的信任,“你比他年轻,时间多的是。慢慢来。”
秀赖看着父亲的眼睛,又看看母亲期待的笑容,再看看地上那六瓣刺眼的红色。他用力点了点头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,在翻滚。
“是!父亲大人!我一定……一定能学会!”
记忆的碎片,最后定格在母亲温柔的笑脸,和父亲那双充满信任的、微微眯起的桃花眼上。
秀赖放下竹筒,用袖子抹了把脸。手臂的酸痛还在,额头上被球砸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。可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,又涌了上来。
他撑着地板,站起身,走到角落,捡起那颗滚落的球。皮革表面沾了些灰,他用力擦了擦,重新面对墙壁。
“咚。”
他掷出球,比刚才更用力。
“显亲……”他低声念着白天偶然从汉籍上看到的字句,“立身行道,扬名后世,以显父母……孝之终也……”
“咚!”
“一生功业,非为己名,实为‘显亲’之责耶?”
“咚!”
“父母……无私耶?”
球撞击墙壁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,一声,又一声,固执地回响着。庭院深处的黑暗里,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。
远处海潮声隐隐,名护屋城沉睡在早春的寒夜里。东方天际,墨黑中已透出一线极淡的、蟹壳青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