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雪泥鸿爪(下)(1/2)
文渊阁的清晨,寒气尚未被日头驱散。沈一贯端坐值房,那份关于辽东的票拟已递入内廷,心却并未落下。他知道,真正的风,才刚刚开始吹。
萧大亨来得比平日请安的时辰略早一些。绯袍玉带,步履沉稳,脸上是惯常的、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恭谨与持重。他并未寒暄,径自于下首坐了,接过中书舍人奉上的茶,却不喝,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元辅,”萧大亨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辽东的急报,部里已详议过了。”
沈一贯“嗯”了一声,并不接话,只将目光平静地投过去。
“贺世贤力战殉国,忠烈可表,恤典宜从厚,以慰边军之心。”萧大亨缓缓道,这是定性的第一步,将“败绩”先扭向“忠烈”,占据道义。“李宁远(李成梁)御下不严,疏于侦防,致有此失,其咎难辞。然,”他话锋微转,如溪流遇石,自然绕过,“辽左重镇,关乎神京肩背。李氏镇抚有年,夷情地形,一时难觅妥员替代。且朝鲜事急,倭焰方张,临阵易帅,兵家所忌。下官与部中同僚之意,可请旨严加切责,令其戴罪图功,整饬边备,锁钥务求谨严,以观后效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沈一贯的神色,见首辅只是静静听着,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,便继续道:“至若倭寇驱溃兵东向,疑似嫁祸建州一节,实乃叵测之谋。努尔哈赤虽受国恩,然鹰顾狼视,不可不防。此等流言,或为倭寇乱我之计,亦未可知。当责成辽东镇、经略朝鲜大臣并东厂得力人手,详加查探,务得实情。在未明之前,对建州当以抚慰羁縻为主,严令辽镇谨守门户,绝不可听风便是雨,遽启边衅,致令东西皆敌,进退失据。”
沈一贯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疲惫的赞许:“岳峰(萧大亨号)老成持重,思虑周详。辽东之事,正当如此区处。贺世贤等忠魂,恤典不可薄。李宁远之过,陛下自有宸断,然大局为重,辽镇之安,确系京畿安危。至于挑拨之事,”他目光微凝,“查,一定要查,但如何查,查到何种地步,需有分寸。东厂那边,老夫会知会陈矩,派些妥当人过去。总归一句话,辽东不能乱,建州,更不能在此时生乱。”
萧大亨心领神会,这“分寸”二字,便是内阁对兵部的要求——既要查,又不能查出不可控的结果,更不能让查案本身成为新的乱源。他拱手道:“元辅明鉴。此外,部中核算,今岁九边年例、京营粮饷,所费已然浩繁。太仓库银,左支右绌。若辽事再起大波,议及添饷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未尽之意,不言自明。
“黄河。”沈一贯吐出两个字,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,“河南、山东抚按连日急报,桃花汛将至,下游多处险工,岌岌可危。潘季驯公去后,河工废弛,一旦有失,漕运阻断,千万生灵涂炭。届时,就不是辽东一隅之事了。朝廷如今,实在腾挪不出大笔钱粮,再启辽左战端。”
两人目光一触,各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凝与默契。不加饷,是底线。以治河急需为由,反对扩大辽事,是最冠冕堂皇、也难以驳斥的理由。至于李成梁,申饬,但要用;败绩,要淡化;潜在的建州危机,要监控,但绝不能主动点燃。一切的核心,都在一个“稳”字,一个“拖”字。
“虞卿能体谅国家艰难,实乃社稷之福。”沈一贯语气缓和下来,仿佛推心置腹,“兵部题覆,便照此意斟酌措辞吧。陛下圣明,自有公断。”
萧大亨知道该告辞了,今日这番交谈,已基本勾勒出了内阁与兵部在此事上的共同立场。他起身,拱手,退了出去。值房门开合间,带入一丝外面清冷的空气。
沈一贯独自坐了片刻,正待处理其他公文,却见司礼监随堂太监孙暹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谦卑而精明的笑容:“元辅,皇爷在乾清宫,请您过去说话。”
皇帝召见。沈一贯心头微微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,起身整了整袍服:“有劳孙公公,这便去吧。”
乾清宫西暖阁内,药味比往日似乎淡了些。让沈一贯略感意外的是,万历皇帝今日并未像往常那样慵懒地倚在榻上,而是端坐在御案之后。皇帝的气色依旧不算好,脸颊有些浮肿,眼圈深重,但那双眼睛,在略显暗淡的室内,却亮得有些迫人。
沈一贯行礼如仪,口称万岁。
“先生来了,坐。”万历的声音有些沙哑,指了指下首的绣墩。待沈一贯谢恩坐下,万历却并未立刻谈及辽东,也未问及朝政,而是从御案上拿起一页质地考究的洒金笺,轻轻推了过来。
“先生看看这个。”万历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沈一贯心中疑惑,双手接过。目光落处,心头便是猛地一沉。正是那首他已知晓,却万万没想到会如此之快、以此种方式呈到御前的《送马湘兰君北赴燕都归沈公子》。字迹是王穉登的无疑,风流蕴藉,力透纸背。那最后两句——“若到长安逢首揆,为言民困胜灾荒”——此刻在御前看来,简直字字惊心。
“陛下,此乃……”沈一贯喉咙有些发干,刚想解释这不过是文人游戏,陛下切勿当真……
万历却抬起那只略显苍白浮肿的手,轻轻摆了摆,打断了他的话。皇帝的目光落在诗笺上,又仿佛透过诗笺,看向了别处。“王伯谷(王穉登字)的文章,是好的。年轻时,也读过他的《弈史》,才情是有的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竟似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荒唐事的无奈宽容,“年轻人,风流些,没什么。云将(沈泰鸿字)是你嫡子,年纪也不小了,有些雅好,也属寻常。朕知道,你一向谨慎,不让他科举,是怕人说你沈家势大,怕走张太岳(张居正)的老路,惹人非议。”
沈一贯背心隐隐有汗渗出,皇帝这话,听着是体谅,是开解,可每一句都似乎另有所指。他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:“老臣教子无方,惶恐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万历忽然道,声音不高,却让沈一贯心头一跳。“他做得也对。”
沈一贯瞬间明悟。皇帝口中的“他”,绝非指自己儿子沈泰鸿,更不是指自己。那指的是王穉登,是王穉登背后所代表的,那些致仕还乡却依然掌控着江南清议、钱粮、人脉的庞大士绅集团。他们做得“对”,对在何处?对在识时务,对在用这种风雅又直白的方式,将他们的诉求——“民困胜灾荒”,即绝不可加征辽饷——递到了他沈一贯,乃至皇帝的面前。而皇帝说“你做得对”,是在说他沈一贯约束儿子、低调做人的姿态吗?或许有,但更深的意思恐怕是:你沈一贯作为首辅,与江南有此等勾连,能“上传下达”,这件事本身,在皇帝眼中,或许“做得对”。
皇帝敛财,矿监税使横行,大半财富出自江南。皇帝需要江南的钱,却也需要有人能安抚江南,不至于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。沈一贯这个首辅,这个与江南关系千丝万缕的首辅,此刻在皇帝眼中,或许就成了一个合适的、既能帮着从江南拿钱,又能帮着安抚江南情绪的“中间人”。
“臣,不敢。”沈一贯深吸一口气,将头埋得更低。这三个字,重若千钧。是谢恩,更是表态,表示自己明白这其中的凶险,绝不会恃此而骄,更不会真的完全倒向江南。
万历似乎没在意他这含糊的表态,目光依旧停留在诗上,手指划过那句“为言民困胜灾荒”,竟轻轻诵读出声,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带着奇特的回响:“……若到长安逢首揆,为言民困胜灾荒。好文章,真是好文章。王伯谷心里,装着百姓,是忠臣。”他抬起眼,看向沈一贯,那目光平静,却让沈一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,“朕是天下人的君父,自然,也是他王伯谷的君父。”
沈一贯屏住呼吸。
万历缓缓靠向椅背,语气变得有些悠远,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:“辽东的饷,是早晚都要收的。倭寇还在汉阳城下,建州那头,也不让人省心。九边百万将士,张嘴要吃饭,伸手要穿衣。朝廷,难啊。”
他话锋一转,重新落到沈一贯身上:“不过,你家云将能有这番际遇,娶得这样一位……嗯,名动江南的奇女子,也是缘分。她久在金陵,交游广阔,那些致仕还乡的老臣,那些地方上的缙绅,她想必是极熟的。你家有个这样的人,往来传达些消息,体察些下情,倒也方便。上传下达,本就是为臣者的本分,你说是不是,沈先生?”
沈一贯只觉得喉咙发干,皇帝这是将一切都挑明了。马湘兰入沈家,在皇帝眼中,不再是一桩简单的风流韵事,而是一条可以利用的、通往江南核心士绅圈的“暗道”。皇帝默许,甚至鼓励他沈一贯利用这条“暗道”,去“体察下情”,去“上传下达”。这“下情”是什么?是江南的民力极限,是士绅的底线。这“下达”又是什么?是朝廷的“难处”,是皇帝的“不得已”,是“辽饷不得不加”的“苦衷”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体谅。”沈一贯只能再次叩首。除了感谢这“体谅”,他还能说什么?
“入了你家的门,便是你沈家的人。”万历的声音忽然冷了一丝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便要守你沈家的规矩,受你沈家的管束。江南是风流地,也是名利场,有些习气,带进京城,带到你沈阁老的府邸,便不合适了。否则,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“便是她的取祸之道,也是你沈家的烦扰。先生是明白人,当知朕意。”
这是警告,赤裸裸的警告。皇帝可以默许甚至利用这条“暗道”,但这“暗道”必须在掌控之中。马湘兰必须被沈家牢牢控制,成为朝廷的传声筒,而非江南利益的代言人。若她不能,或沈一贯不能控制她,那便是祸患。
“老臣谨记,必严加管束,绝不敢令其逾越,有负圣恩。”沈一贯连忙保证。
“嗯。”万历似乎满意了,语气又缓和下来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、近乎家常的感慨,“不过,若江南民生,真有那般疾苦了……你既为首辅,又是江南人士,倒不妨,直接告诉朕。朕,难道是不体恤民生的昏君么?”
沈一贯心中凛然,连道“陛下仁德,泽被苍生”。
万历似乎有些倦了,手指轻轻敲着御案边缘,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,忽然道:“云将是个有福的,也是个有心的。你这儿子,不错。下一科,便让他去考吧。父子两代为官,在哪朝哪代,都是一段佳话。”
这是恩典,更是枷锁。让沈泰鸿科举,是给沈家一个“正途出身”的希望,是将沈家更紧地绑在朝廷的战车上。沈一贯只能再次谢恩。
万历沉默了片刻,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细微的滴水声。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:“朕记得,史书上说,汉景帝曾言,‘太子(刘)荣不类己,而(刘)彻类我’。如今看来,你嫡子云将,才华心性,倒是类你。反观朕这几个儿子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沈一贯的心,骤然提到了嗓子眼。皇帝这话,看似感慨,实则凶险无比!这是在拿汉武帝废栗太子刘荣、立胶东王刘彻(汉武帝)的典故,来隐喻当今国本!是在暗示,福王朱常洵“类己”,而太子朱常洛……“不类己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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