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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2章 雪泥鸿爪(下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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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在逼他表态,在这乾清宫的暖阁里,用最隐晦也最直白的方式。

冷汗,瞬间湿透了沈一贯的中衣。他不能明确赞成,那等于公然支持易储,将立刻被推向整个文官集团和慈宁宫的对立面,死无葬身之地。他也不能反对,那是直接忤逆圣意,眼前这位皇爷的偏执与记仇,他是深知的。

电光石火间,沈一贯以头触地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忠贞:“陛下天纵圣明,烛照万里。诸皇子皆龙章凤姿,乃陛下慈训,祖宗福佑。臣愚钝,只知陛下乃天下君父,陛下之子,便如臣之子。为臣子者,惟知忠君事主,陛下属意谁,臣等便竭诚辅弼谁,绝无二心!此乃臣子本分,亦是……亦是万世不易之纲常!”他巧妙地将“支持具体哪个皇子”偷换成了“无条件服从皇帝最终的属意”,并将之抬高到“臣子本分”和“纲常”的高度,既表达了忠心,又未具体站队,将皮球踢回给皇帝,也为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。

万历看着他,良久,忽然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,反而有些空洞。“纲常……好一个纲常。”他复又拿起那页诗笺,指尖摩挲着边缘,“朕记得,嘉靖朝时,严分宜(严嵩)父子,也曾权倾一时。可惜,晚景凄凉。严世蕃……也是个能做事的。”

沈一贯伏在地上的身躯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。严嵩、严世蕃!皇帝在这个时候,提起这对照亮“奸臣”标签的父子!是警告他不要学严嵩专权?还是……暗示他,若他能像严嵩一样“体会圣心”,甚至能像严世蕃一样为皇帝“做事”(比如,摆平江南加饷的阻力,或在国本之事上出力),那么,皇帝不会像嘉靖皇帝最终抛弃严家那样,抛弃他沈一贯?

“朕常想,”万历的声音低了下去,仿佛自言自语,又仿佛是说给沈一贯听,“若是朕的身边,也有那等真心实意为朕分忧、又能体会朕之苦衷的臣子,朕断然,是不会轻易辜负的。”

话说到这里,已是图穷匕见,又似乎什么也没明说。沈一贯只觉得后背的冷汗,已然冰凉。他只能以额触地,不敢抬头,更不敢接话。

暖阁里,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。只有铜漏滴答,和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万历似乎终于感到了疲惫,挥了挥手:“朕乏了,先生自便吧。辽东的事,你的票拟,朕看过了。就……照你的意思,拟旨去办吧。李成梁,让他戴罪图功。其他的,你看着办。”

“臣,遵旨。谢陛下。”沈一贯再次叩首,缓缓起身,垂着眼,躬身退出了暖阁。直到走出乾清宫很远,来到空旷的广场上,被那料峭的春寒之风一吹,他才惊觉,贴身的小衣,已然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贴在身上。

皇帝的最后几句话,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辽东的败绩,似乎就这样被轻轻放过了。

他抬起头,望着紫禁城上方那一片沉郁的天空,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路,还很长,而且似乎,越来越窄了。

而那首,《送马湘兰君北赴燕都归沈公子》被沈阁老心中低低的品味着:

家在秦淮旧馆旁,北望燕台路正长。

民苦阉氛同避鳄,天留仙媛惯凌霜。

一杯别酒浮桑落,七字清才和柏梁。

若到长安逢首揆,为言民困胜灾荒。

沈一贯步出乾清门,那股子混杂着药味、檀香和莫名压抑的气息似乎还缠绕在鼻端。料峭的晨风一吹,贴身的绸衫冰凉地黏在背上,激得他微微一颤。他脚步未停,保持着阁臣应有的沉稳步态,向着文渊阁方向走去,可每一步踏在平整冰冷的青石上,都仿佛敲在空荡荡的心口。

诗……那首诗。

每一个字,此刻都像烧红的钉子,在他脑子里反复楔入、冷却、又再度灼热。

“民苦阉氛同避鳄”……

好一个“避鳄”!王伯谷啊王伯谷,你真是好胆,好算计!韩文公一篇《祭鳄鱼文》,是代天子牧民,宣示皇恩,驱逐的是潮州恶溪里的畜生。你这“鳄”指的是谁?矿监?税使?不错,他们是“阉氛”,是毒瘤,是天下人切齿痛恨的“鳄”。可满朝文武,谁不知道这些“鳄”是奉了谁的旨意出京,张着血盆大口,啃噬的是谁的江山,养的又是谁的私库?你骂“鳄”,骂得再狠,也是在骂那放“鳄”出闸、坐享“鳄”献的人!陛下岂能听不出来?他不仅听出来了,还特意点出“朕是他王伯谷的君父”……君父,君父,这“鳄”难道是君父放出去的不成?这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,更是把我沈一贯架在火上烤!你们江南的“民困”,源头直指宫闱,却要我这首辅去“为言”?

沈一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,比这二月的晨风更冷。王穉登这是把最烫手的火炭,用最风雅的诗囊装了,硬塞进他手里。江南的士绅们,是要用这首诗,逼他沈一贯在皇帝面前,替他们喊出那句“陛下,您的矿税太监,比鳄鱼还凶恶,江南百姓活不下去了!”

“天留仙媛惯凌霜”……

沈一贯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。仙媛?凌霜?他们把马湘兰捧得真高啊。江南的“民困”要靠一个即将嫁入他沈家的秦淮歌妓来“凌霜”拯救?这何止是给马湘兰脸上贴金,这简直是把他沈家,把他沈一贯,放在了江南黎庶、士林清望的对立面!仿佛只有这位“仙媛”嫁过来,才能将下情上达,才能解民倒悬。这哪里是恭维,这分明是把他沈一贯和他背后的朝廷,暗指为那肆虐江南的“霜雪”!而他沈一贯,倒成了需要“仙媛”来感化、来沟通的、不通下情的冰冷“燕台”。

“若到长安逢首揆,为言民困胜灾荒。”

最后这两句,是图穷匕见,是直白的指令,也是赤裸的交易筹码。灾荒?辽东的败仗是“灾”,黄河的隐忧是“荒”,可在他们眼里,都比不上加征辽饷、延续矿税这根要命的绳索。他们不要辽东打仗,至少不要因为辽东打仗而再加派。他们把“民困”抬到“灾荒”之上,是在警告,也是在哀求:不能再加赋了,再加,江南就真的“困”死了,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灾荒!

皇帝听懂了。不仅听懂,还顺水推舟。

“……你家有个这样的人,往来传达些消息,体察些下情,倒也方便。上传下达……”

陛下的话又在耳边响起,平淡,却字字千钧。陛下哪里是体谅他沈家要娶个“仙媛”,分明是看中了这条“暗道”!江南的怨气、底线、乃至可能的妥协,可以通过马湘兰这个“自己人”,悄无声息地递到他沈一贯耳中,再“体面”地由他这位首辅,斟酌着、修饰着,上达天听。同样,朝廷的难处、陛下的“苦衷”、乃至不可避免的加派(哪怕换个名目),也可以经由这条“暗道”,吹风、试探、安抚回去。

这是天大的“信任”,也是勒在脖颈上的绞索。用得好,他沈一贯就是沟通南北、润滑君臣的能臣,陛下需要他稳住江南,江南也需要他缓冲君父。用不好……“入了你家的门,便要守你沈家的规矩……否则,便是她的取祸之道,也是你沈家的烦扰。”陛下的话,冷飕飕的,现在还让他脊背发寒。

娶马湘兰,从此不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,甚至不完全是政治联姻。她是人质,是信使,是桥梁,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雷。江南士绅想用她来“规劝”甚至“挟制”他沈一贯,皇帝则想用她来“笼络”乃至“监控”江南的动向。而她本人,还有自己那个痴情的儿子云将,在这滔天巨浪里,不过是两叶扁舟。

“陛下属意谁,臣等便竭诚辅弼谁……”

自己刚才那番回话,是唯一的、也是刀尖上的答案。不粘锅,但表态效忠皇帝的最终决定。可陛下最后那声轻笑,那“纲常”二字,还有严嵩父子的典故……是满意,还是不满?是觉得他沈一贯足够圆滑可用,还是嫌他不够“体会圣心”,不敢像严世蕃那样,替皇帝去做那些脏活、难活,比如……在国本之事上,揣摩上意,暗中推动?

路,越来越窄了。

一边是皇帝的暗示与警告,一边是江南故旧的请托与压力。中间是辽东的败仗、空虚的国库、咆哮的黄河、还有那东宫之位上空悬的、令人窒息的问题。

他走到文渊阁前,停下脚步,抬头望了望那沉重高耸的殿宇飞檐。天空依旧是沉郁的铅灰色,压得很低。那首诗,那些话,像无数细密的丝线,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,要将他捆缚,也要将他吊起,悬在这大明朝堂最险峻的位置上。

“为言民困胜灾荒……”

他低声咀嚼着这七个字,仿佛咀嚼着无尽的苦涩与重量。然后,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,抬步,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
门内,是堆积如山的题本奏章,是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,是这架庞大帝国机器永无休止的轰鸣与磨损。而他,必须回到他的位置上去,继续扮演那个“老成谋国”的首辅。

只是袖中,仿佛还残留着那页诗笺冰冷的触感,和御案后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一闪而过的、冰冷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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