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 狸将军(1/2)
天还没亮透,海那边只泛起一层铁青色的光。
武藏睁开眼,枕边已经空了。阿椿躺过的地方还留着些微暖意,和一种说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气味,混杂着她头发上常年洗不掉的茶渍味。他躺在那里,盯着昏暗的天花板,听着外面传来规律的、笃笃的切菜声。
昨夜算不上温存。更像是两头困兽,在分别一年后,凭着本能撕咬、碰撞,试图在对方的身体里确认自己还活着。没有太多话,动作也谈不上温柔,只有喘息、汗水和最后那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闷哼。结束后,两人背对着背躺着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谁也没说话。武藏能听见阿椿压抑的、极轻的抽泣声,但他没动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坐起身,被褥滑到腰间。晨间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披上阵羽织,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,走到里间与外间相连的帘子旁。
切菜声停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奇异的、武藏从未闻过的香气,从灶台那边飘过来。
那香气很浓,带着海腥,又混着油脂被炙烤后的焦香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晒干的海藻混合着某种坚果的馥郁。武藏抽了抽鼻子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在朝鲜,他吃过最像样的东西是半生不熟的米饭团,就着咸死人的鱼干。这香气,让他舌根底下直冒酸水。
“是什么好吃的啊?”他掀开帘子,探出头。
阿椿背对着他,正站在灶台前。她只穿了件单衣,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围布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灶台上的小锅里,油正滋滋作响,里面煎着两片深褐色、半透明的东西,边缘已经焦黄卷曲,那奇异的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。
她没回头,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:“醒了?再等等,马上好。”
千熊丸从她腿边钻出来,揉着眼睛,看见武藏,眼睛一亮,又赶紧捂住嘴,压低声音说:“爹,那个不能偷吃!是乌鱼子,喂狸将军嗣子的!”
说完,小鬼头一溜烟跑回里间穿衣服去了。
武藏愣了一下。乌鱼子?他听说过,是明国那边来的金贵东西,只有富商和大名家的宴席上才见得到。喂狸将军嗣子?
他走到灶台边,看着锅里那两片诱人的东西,又看看阿椿。阿椿侧着脸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她用小铲子小心地翻动着乌鱼子,动作专注,好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。
“阿椿,”武藏忍不住开口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你可别再供什么狸将军了。你又不是什么德川余孽,供那玩意儿,晦气。”
阿椿的手顿了顿,没抬头,只是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不是狸将军,”她纠正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是‘有狸将军’和‘没狸将军’的区别。有狸将军的店,那些神神叨叨的客人才肯进来吃饭,才肯多给几文赏钱。德川余孽?他们要真是余孽,早就被奉行所抓去砍头了,还能天天大摇大摆出来吃饭?”
她说完,用铲子将煎好的乌鱼子铲到两个小碟子里,又从另一个锅里盛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麦饭,撒上一点炒香的芝麻。早饭很简单,但那股乌鱼子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,让简陋的茶店都显得有了些暖意。
就在这时,外面街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、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笃、笃、笃。
是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,整齐,沉重,不止一个人。中间还混杂着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,那是刀镡与刀鞘碰撞的声音。
阿椿耳朵一动,立刻放下铲子,快步走到门边,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,随即转身对武藏说:“去,把门板卸了。”
武藏还没完全醒透,愣了一下:“这么早?天还没亮透呢。”
“让你卸就卸。”阿椿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是常客,规矩。”
武藏皱了皱眉,但还是走到门边,拔掉门栓,将一块块厚重的门板卸下来,靠墙放好。清晨湿冷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,带着海腥和街市尚未散尽的夜露气味。
他刚卸下最后一块门板,转身,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街道上,一支队伍正缓慢地行进。
人数不多,大约二十来人。前后是徒步的武士,穿着深蓝色的裃,腰佩长刀,步伐整齐划一。中间是一顶驾笼,由四个穿着同样深蓝色短打的壮实轿夫扛着。驾笼不算豪华,但制式规整,通体涂着黑漆,在尚未大亮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让武藏血液瞬间凝固的,是驾笼侧面,那个清晰无比的家纹。
三片葵叶,舒展着,印在漆黑的木板上。
三叶葵。德川。
武藏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德川家康是朝敌,是天皇下诏讨伐的逆贼,是关白殿下亲征剿灭的对象。德川家的人,就算没死绝,也该躲在下水道里,像老鼠一样不敢见光。什么人敢在名护屋,在关白殿下的眼皮子底下,如此招摇过市,公然使用三叶葵纹?!
他几乎本能地就要伏下身,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把在朝鲜砍卷了刃的刀。但下一刻,他看到了那些护卫武士的表情。
没有杀气,没有警惕,甚至有些……不耐烦和疲惫。他们只是按着刀,迈着整齐的步伐,像在执行一项每日例行的、枯燥的任务。而街道两旁,那些早起的摊贩、行色匆匆的町人,对这支队伍也只是投来匆匆一瞥,便各忙各的,仿佛那刺眼的三叶葵纹,和路边飘着的“烧鸟”幡子没什么两样。
不对劲。
就在武藏惊疑不定时,队伍停在了“椿屋”门前。
驾笼的帘子被一只白皙、略显丰腴的手掀开。一个男子弯着腰,从里面钻了出来。
他个子不高,甚至有些敦实,穿着茶褐色的绢小袖,外罩一件墨绿色的羽织,腰间的太刀刀鞘是朴素的黑色鲛皮。他站在晨光熹微的街心,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然后抬眼,目光扫过僵在门口的武藏。
那是一张圆脸,肤色白皙,眉毛疏淡,眼睛不大,但眼神很静,没什么攻击性,甚至带着点刚刚睡醒的迷茫。若不是腰间那把太刀和周围护卫的武士,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早起去寺院参拜的富裕町人。
男子的目光在武藏脸上停留了一瞬,微微皱了皱眉,随即用带着浓重三河口音的话问:“你,椿屋的何人?”
声音不高,也没什么威势,但那种自然而然的、带着点审视的语气,让武藏心头一凛。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但手还按在刀柄上。
“新免武藏,阿椿的丈夫。”他沉声回答,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去。他在战场上见过更凶狠的眼神,杀过更壮硕的敌人,没理由在一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贵族面前露怯。
“新免……”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,又看了武藏一眼,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疑惑还是什么别的情绪,但很快就消失了。他没再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抬步向店内走来。
武藏侧身让开。男子经过他身边时,带来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檀香混合着墨汁的味道。武藏的目光掠过男子的侧脸,注意到他眼角有细密的纹路,下巴上剃得很干净,但青色胡茬的痕迹依然明显。
就在男子踏入店内的瞬间,武藏眼角的余光瞥见,对面街角的阴影里,屋檐下,甚至不远处的水井边,不知何时,已经聚拢了七八个人。他们穿着各色衣服,有商人打扮的,也有看起来像工匠的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朝这边张望,眼神热切,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窥探,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不是刺客。武藏立刻做出了判断。那些人手里没武器,姿态也毫无威胁。但那种眼神,让他很不舒服,像一群盯着腐肉的乌鸦。
他隐约听到飘过来的只言片语:
“……是松平大人没错……”
“今早不知心情如何……”
“我那‘釜山铜引’这个月就要交割了,可千万别跌啊……”
“听说昨晚狸将军又显灵了,在川越城哭了一夜……”
“嘘!小声点!莫冲撞了……”
松平大人?狸将军?显灵?
武藏眉头紧锁,看着那些人。他们似乎也注意到了武藏的目光,有几个胆大的,竟朝这边挤了挤,其中一个穿着茶褐色麻衣、商人模样的中年人,搓着手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,冲着店内——准确说,是冲着刚坐下的那位“松平大人”——微微躬身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:
“松平大人……您看,小可那点‘全罗道米引’,这个月……这个月是不是能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护卫在门口的武士中,一个看起来像是与力的年轻武士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,眼神凌厉地扫了过去。那群人顿时缩了缩脖子,声音低了下去,但眼神里的热切和焦虑丝毫未减。
店内,已经坐下的男子——松平秀忠,闻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瞥了门外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抬起手,轻轻摆了摆,示意门口的武士不必紧张。然后,他转向灶台后的阿椿,语气平淡:“老样子,快点。”
“是,松平大人,马上就好。”阿椿的声音从灶台后传来,比平时更轻柔,更恭顺。
秀忠不再看门外,目光落在武藏身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尤其是他腰间那把用旧布缠着刀鞘、看起来颇为寒酸的长刀。
“新免……”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微微歪了歪头,“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武藏心里一动。他仔细看了看秀忠的脸,确实没什么印象。但他忽然想起,去年正月十五,名护屋城下大摆宴席,犒劳出征在即的各路将领。他作为尾张藩的旗本,也曾在人群外围远远站着,看着那些大人物们在灯火通明的高台上饮酒谈笑。似乎……似乎是有这么一位个子不高、坐在偏席、不太起眼的年轻大名。
“去年正月十五,城下酒宴,”武藏抱了抱拳,语气不卑不亢,“小人曾在远处,瞻仰过大人仪容。”
秀忠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想起来了,又似乎没想起来。他不再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阿椿端上来的早餐。
一碗麦饭,一碟煎得恰到好处、油脂微渗的乌鱼子,一小碟腌萝卜,一碗味噌汤。简单,但热气腾腾。
秀忠拿起筷子,先夹了一小块乌鱼子,放在米饭上,然后用筷子将乌鱼子和米饭一起送入口中,细细咀嚼。他吃得很认真,速度不快,每一口都咀嚼充分。武藏注意到,他拿筷子的手很稳,手指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秀忠咀嚼食物、喝汤时轻微的声响,以及门外那群人压抑的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阿椿垂手站在灶台边,眼观鼻鼻观心。武藏站在门口,看着秀忠吃饭,看着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人,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这个松平秀忠,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敢用德川家的三叶葵纹?为什么那些町人、商人,会用那种混合着敬畏、祈求、甚至是……迷信的眼神看他?还有“狸将军”……难道阿椿说的,竟然是真的?
秀忠很快吃完了。他放下碗筷,阿椿立刻上前,递上一块温热的湿布。秀忠接过来,擦了擦手和嘴,动作自然。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袋,放在桌上,发出钱币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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