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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6章 狸将军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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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了。”他站起身,对阿椿点了点头,又看了武藏一眼,没说什么,径直向门外走去。

门口的武士立刻让开道路。秀忠走出茶店,那些聚集在街角屋檐下的人顿时骚动起来,有几个似乎想上前,又被护卫武士的眼神逼退。秀忠仿佛没看见他们,径直走向驾笼。轿夫早已准备好,驾笼稳稳抬起。

直到那印着三叶葵纹的驾笼消失在街道拐角,那群人才仿佛松了口气,但议论声却大了起来:

“看见没?松平大人今天气色不错!”

“他吃了乌鱼子!看来今日大盘稳了!”

“我那‘庆尚道盐引’……”

“呸!昨日狸将军都显灵哭了,你还敢买盐引?不怕海水倒灌,淹了你的盐田?”

武藏站在门口,听着这些荒诞不经的议论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回头看向阿椿,阿椿正拿着那个锦袋,轻轻掂了掂,脸上没什么表情,转身走进里间。

“阿椿,”武藏跟进去,忍不住问,“刚才那人,到底是谁?松平……是那个松平?”

阿椿把锦袋收进怀里,开始收拾碗筷,头也不抬:“川越城主,松平秀忠大人。管着名护屋所有‘券’和‘引’买卖的奉行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也是已故大纳言(德川家康)的嫡子。”

武藏倒吸一口凉气。德川家康的嫡子?那个朝敌的儿子?不仅没死,还在名护屋当了奉行,管着关白殿下的钱袋子?

“他……他怎么敢……”武藏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。

阿椿停下动作,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:“有什么不敢的?关白殿下用他,他就能当这个奉行。至于德川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人都死了,还能怎样?现在大家拜的是‘狸将军’,是管钱的财神,不是那个造反的大纳言。”

她拿起抹布,开始擦桌子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:“再说了,松平大人是常客,人很和气,给钱也爽快。他在这里吃饭,那些买‘引’的客人就更愿意来。他们觉得,能在松平大人吃饭的店里拜拜狸将军,沾沾财气,说不定手里的‘引’就能涨。”

武藏看着阿椿麻利擦桌子的背影,又想起门外那些人热切而焦虑的眼神,想起松平秀忠那张平静的、甚至有些疲惫的圆脸,忽然觉得这名护屋,这八十万人挤出来的繁华底下,涌动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。

那些东西,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,更让他心里发毛。

驾笼在名护屋町的街道上平稳行进。

秀忠靠在厢壁上,闭着眼。轿夫脚步很稳,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轻微的颠簸。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椿屋那碗味噌汤的味道,淡淡的,带着海带的咸鲜。还有那乌鱼子,煎得火候正好,外焦里嫩,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海产的咸鲜,是他在江户时就很喜欢的味道。

阿椿的手艺,一向不错。人也本分,话不多,不该问的从不问。在她那里,他能暂时放下“松平中纳言”、“票券奉行”这些头衔,只是一个来吃早饭的、有些挑剔的熟客。

他睁开眼,掀开帘子一角。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忙碌起来,担着蔬菜的农人,推着小车的货郎,行色匆匆的武士,还有那些眼神四处瞟、时不时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几句的、穿着体面却掩不住焦虑神色的商人——不用猜,多半是买了各种“引”,盼着今日行情能如己愿的。

“狸将军保佑……”他听到路边一个擦肩而过的商人低声念叨着,手里还攥着个小小的、像是护身符一样的东西。

秀忠放下帘子,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带着苦涩的嘲弄。

狸将军。

他那个死在雪林里、头颅被砍下、在各国示众的父亲,如今成了庇佑投机者发财的“财神”。那些人在家中、在店里供奉着狸猫像,嘴里念叨着“狸将军保佑”,心里盼着的,却是他松平秀忠指缝里漏出的一点风声,好让他们手里的纸片能多换几枚铜钱。

荒诞。

却又真实得可怕。

父亲若泉下有知,看到自己毕生经营的霸业,最终化作町人百姓茶余饭后祈求财运的偶像,会是何种表情?是愤怒,还是觉得可笑?

驾笼停了下来。外面传来与力的声音:“大人,到了。”

秀忠收起思绪,整理了一下衣襟,弯腰走出驾笼。眼前是一座不算宏伟、但规制严谨的宅院,门口挂着“御用达诸国勘定所”的牌子。这里,就是名护屋乃至整个“三韩征伐券”及相关“引”市交易的中枢。

他走进院落,早已等候的与力、小姓们纷纷躬身行礼。他略一点头,径直走向自己的局间。

局间里已经点起了灯,驱散了清晨的寒意。长条案几上,堆着高高一摞账簿和文书。秀忠在案几后坐下,立刻有小姓奉上热茶。他端起来,凑到嘴边,习惯性地先轻轻吸了口气,让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,然后才小心地啜饮一口。

“嘶——哈。”

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,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。他满足地轻叹一声,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案几上摊开的一卷白纸上。纸上是他昨晚写到一半的条陈,墨迹已干。

标题是:《关于平抑“引”市投机、防杜奸商操控事》。

他提起笔,蘸了蘸墨,继续写下去:

“……查近来各色‘引’票,如过江之鲫,名目繁多,有木料、海产、盐铁、药材乃至人口之属。发行之商,或为明国海商,或为堺、博多豪贾,其本意或在筹措资财、疏通货殖,然以下弊端,不可不察:

“一曰虚实难辨。有商贾以虚募之引,诓骗钱财,所募之物本属乌有,或路途险远,难以交割,一旦败露,则市井小民血本无归,易生事端。

“二曰操纵市价。大户勾结,或散播谣言,或囤积居奇,低买高卖,致使引价暴起暴跌,不肖之徒趁势渔利,而实心经营者反受其害。

“三曰牵连正券。诸‘引’虽云与‘征伐券’无涉,然市井愚氓,岂能细分?若引市崩坏,怨气沸腾,恐损及正券信誉,动摇征伐根本。

“职愚见,当设‘引目见定’之制。凡发引之商,必先呈报勘定所,载明所募何物、数额几多、作价几何、交割时限、担保几何。勘定所核实其资财、路引、既往信誉,方许其发卖。发卖之数、之价,亦需报备,不得擅自增减。

“另,于町中设‘引相场’公示木牌,每日由勘定所据实情,公布各引参考之价,以定人心,防奸商漫天叫价,或恶意压价……

“又,可仿唐之‘市易法’,设‘平准库’。于引价过低时,由官库出钱收储,以防商民困顿;于引价过高时,由官库放出发售,以平抑其价。所需本金,或可从‘征伐券’息钱中暂拨……

“以上诸条,仓促拟就,未尽事宜……”

笔尖在纸上滑动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秀忠写得很慢,每一句都要斟酌。他知道,这些条陈递上去,未必会被采纳。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那两个老狐狸,一个精于算计,一个善于逢迎,未必乐意看到自己这个“德川余孽”在如此要害的事情上指手画脚。关白殿下……殿下要的是钱粮源源不断输往前线,是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不要停转。只要“征伐券”这个大盘不出问题,有心思细究。

但他还是得写。

父亲常说,为政者,如驭奔马,既需扬鞭催其前行,亦需紧握缰绳,防其失蹄。如今这“引”市,便是一匹越来越狂躁的野马。那些町人,那些小商人,把他们毕生的积蓄,甚至借来的高利贷,都投进这一张张轻飘飘的纸里,指望着能一夜暴富。他们不懂什么全罗道的山林、庆尚道的盐田,他们只认“涨”和“跌”。赚了,是狸将军保佑,是自己眼光独到;赔了,便是奸商作祟,是官府无能,甚至……是“狸将军”没拜够。

想到这里,秀忠停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那些聚集在椿屋外,用热切又畏惧的眼神看着他的面孔,又一次浮现在眼前。他们拜的哪里是“狸将军”,他们拜的是他心里那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“内幕”,是他们幻想中能点石成金的“权力”。

可他知道什么?他知道前线的将军们每天都在向名护屋催要更多的粮草、铁炮、火药。他知道海上的风浪随时可能吞没一整支运粮船队。他知道那些明国海商、堺港豪贾,每一个背后都盘根错节,与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他知道“征伐券”的价格,与其说反映朝鲜的战事,不如说反映着名护屋这里,流言的起落和人心的贪婪。

他知道很多,却又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李旦的船队能不能平安归来,不知道郭再佑的义兵明天会袭击哪座粮仓,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会不会让所有“海产引”变成废纸。

他唯一能确定的,就是这匹野马,正朝着悬崖越跑越快。而他被绑在这匹马上,手里攥着的,是一根并不结实的缰绳。

“大人。”

局间的门被拉开,与力三好新佑卫门抱着厚厚一摞账簿走了进来,轻轻放在案几一角。那摞账簿几乎有半人高,散发着新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。

“这是昨日各町报上来的‘引’交易细目,及各商社申报的新发‘引’票核准文书。”三好新佑卫门躬身道。

秀忠看着那摞账簿,没说话。

紧接着,另一个与力远山新佑卫门也走了进来,低声禀报:“大人,午后未时,右府(秀赖)殿下那边传话,请您过府一趟,说是……请教数术理财之道。”

秀忠执笔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
请教数术理财之道?那位养在深宫、被茶茶夫人和关白殿下庇护得严严实实的秀赖殿下?

他眼前浮现出秀赖那张总是带着点茫然和怯懦的、年轻得过分的脸。还有他背后,那位虽然出家为尼、却依然能对关白殿下吹动枕边风的茶茶夫人,以及茶茶夫人那位精明强干、掌控着大奥的妹妹,也是他松平秀忠的妻子——阿江。

这哪里是请教数术。这分明是试探,是拉拢,或者……是警告?

姬路藩那四十万贯的“征伐券”,听说认购得颇为吃力。秀赖殿下,大概也缺钱了吧。

秀忠沉默了片刻,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上,发出细微的“嗒”的一声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应道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他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,凑到嘴边,没有立刻喝,只是感受着那一点残存的温意。然后,他低下头,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梗,小心地啜饮了一口。

“嘶——哈。”

温吞的茶水,带着淡淡的苦涩,滑入喉中。

他放下茶碗,目光重新落回那卷未写完的条陈,和旁边那高高一摞、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账簿上。

晨光,透过窗纸,在案几上投下朦胧的光斑。新的一天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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