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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1章 福兮祸兮(二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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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秀忠,”赖陆开口,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,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
秀忠一愣。

“加贺的教训,石山的惨烈,三河的动荡……”赖陆垂下眼帘,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,“我比你可能……知道得更清楚些。毕竟,先太阁当年,是与他们真刀真枪较量过的。”

他抬起眼,那双眸子清亮如昔,却深不见底:“那你可知,我为何还要见他们?为何还要考虑,用他们?”

秀忠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。他知道赖陆用兵如神,智计百出,绝非莽撞之人。可正因为如此,他更无法理解。

赖陆将酒杯推远了些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放松,语气却带着一种剖析事理的冷静:

“你只看到,他们在日本,是咱们武家的‘外人’,是麻烦,是隐患。这没错。”

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:“可他们若到了三韩呢?在那些朝鲜的两班、儒生、百姓眼里,他们是什么?他们和你我,和福岛正则,和石田三成,和所有渡海过去的日本人,有区别吗?”

秀忠怔住。

“没有区别。”赖陆自问自答,声音不高,却斩钉截铁,“都是‘外人’,都是渡海而来,占了他们的土地,夺了他们生计的‘倭人’。初代的流民,或许会因得活命、得田地而感恩戴德,视我们为救星。可二代、三代之后呢?他们在三韩生,三韩长,说的是朝鲜话,吃的是朝鲜米,交往的是朝鲜人。到那时,他们还会认为自己是‘日本人’吗?还是觉得,自己就是‘三韩人’?”

他顿了顿,给秀忠消化的时间,然后继续道,每个字都敲在秀忠心坎上:

“到那时,谁能拴住他们的心?是靠咱们派去那几个代官?还是靠每年那点年贡?都不是。”

赖陆的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盯着秀忠:

“到那时,能让他们还记得自己从何而来,为何在此,该效忠于谁的——只有他们从小拜的佛,听的经,信的法师。只有宗门,才是他们在异国他乡的‘根’。这根,必须攥在咱们手里,必须是咱们让他扎下去,往哪里扎,怎么长,得咱们说了算。”

秀忠只觉得一股寒意,混杂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撼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昨夜担忧的,是猛虎出柙,反噬其主。而赖陆看到的,却是猛虎固然凶猛,却也能替主人看守新得的、充满敌意的山林,防止山林里本来的野兽,以及将来在山林中出生的新兽,反过来咬伤主人!

“所以……”秀忠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殿下召见诸派法主,并非允诺他们屯垦之事?”

“屯垦之事,”赖陆靠回凭几,重新端起酒杯,嘴角那丝似弯非弯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些,“我一个字都没允诺。”

秀忠长长舒了口气,悬了一夜的心,终于落回实处一半。但旋即又提了起来——没允诺,却召集了几乎所有重要派系的法主,所图必然更大。

“那……‘诸宗法论所’是?”他忍不住问。

赖陆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用筷子夹起一块洁白的糕饼,放进秀忠面前空着的碟子里。

“说了这许多,先吃点东西。”他语气随意,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国策大计,而是家常闲话。

秀忠看着那块糕饼,又看看赖陆平静的面容,忽然意识到,自己方才那番慷慨陈词的“死谏”,在眼前这位主君眼中,或许早已是深思熟虑过、甚至已有了更深远应对的后手。他之前的急切、忧虑,甚至那一丝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悲壮,在此刻,显得有点……可笑,又有点可叹。

他依言拿起糕饼,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,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,却压不住心头复杂的滋味。

赖陆这才慢慢说道,语气像是在闲谈:“诸宗法论所……嗯,名字是那些和尚起的,听着挺像那么回事。简单说,我打算设一个衙门,不归寺社奉行管,直接对我负责。里面呢,把如今日本有头有脸的宗派,比叡山的天台、高野山的真言、临济、曹洞、日莲,还有刚才你看到的净土真宗各家,都弄个代表进来。”

秀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,仔细听着。

“平日里,让他们各自阐述教义,辩辩经,吵吵架,都行。但有几条,得守我的规矩。”赖陆屈起手指,一条条数来,“第一,凡在日本国及其领国(他特意加重了‘领国’二字)传法、建寺、收徒,需由此‘法论所’勘合,发给‘度牒’——类似贸易的‘朱印状’。无牒即为私度,按律处置。”

“第二,各宗派在三韩……或日后其他新得之地,欲建寺、授田、招揽流民,其章程、地界、丁口数额,需先报此法论所审议,再由我裁定。不得私垦,不得隐户。”

“第三,法论所内,各派互相监督。谁家违规,别家可举发。举发属实,违规者的‘额度’,便归举发者。当然,诬告反坐。”

赖陆说着,自己似乎也觉得有趣,轻笑了一下:“和尚们不是爱辩法论道么?我便给他们一个官面上的地方,让他们论去。把各家的诉求、矛盾,都放到这明面上来。省得他们在底下串联,搞些我看不见的勾当。”

秀忠已经完全忘了嘴里的糕饼。他怔怔地看着赖陆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主君。这已不是简单的“利用”或“制衡”,这是要搭建一个框架,一个牢笼,将所有的宗教力量,无论是温顺的鹰犬,还是潜在的猛虎,都纳入其中,让他们在规则内争斗,在监督下生存,最终……都成为羽柴家统治的延伸工具!

“那……那净土真宗诸派,今日齐聚……”秀忠喃喃问道。

“他们自然是闻着味了。”赖陆语气淡然,带着一丝讥诮,“朝鲜屯垦,多大的饼。谁不想咬一口?东本愿寺、西本愿寺,还有那些小派,都想来分一杯羹。我今日见他们,就是告诉他们,饼,有。但怎么分,分多少,得按我‘法论所’的规矩来。想多吃,可以,拿出本事来,在法论所里压过别家,拿出更稳妥、更忠心的章程来。”

他看向秀忠,目光深邃:“至于你担心的,猛虎添翼,反伤其主……”

赖陆放下酒杯,拿起布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,动作优雅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翼,我可以给。但缰绳,必须攥在我手里。不仅是攥在我手里,”他顿了顿,语气更缓,却更重,“还要攥在将来,能继承这片天下的人手里。”

秀忠屏住呼吸。

“我思忖过了,”赖陆继续道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,“西本愿寺的法主准如,佛法精微,持身也正,可为秀赖的祈祷师,常伴左右。至于东本愿寺的法主教如……”他抬眼,看向秀忠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,“他的夫人,出身京都公卿菊亭家,品性温良,乳水充足。我意,请她来做小虎千代的乳母。”

秀忠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昨夜与今晨所有的线索、碎片、担忧、猜想,在这一刻,被赖陆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,串成了一条清晰无比、又令人不寒而栗的链条!

乳母!东本愿寺法主的夫人,做小虎千代的乳母!
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关白之位的虎千代公子,将在东本愿寺法主夫人的怀中长大,与法主之子同饮一乳,情同手足!东本愿寺一系的利益,将与虎千代公子,与未来的天下,彻底捆绑在一起!而西本愿寺,则绑定了秀赖公子!

东西本愿寺,这对同源而出、却势同水火的兄弟门派,他们的矛盾与竞争,将被巧妙地引导、固定在羽柴家内部两位最重要继承人的周围!他们将成为继承人各自的助力,也将在互相制衡中,谁也无法独自坐大!

而赖陆自己,则高居“诸宗法论所”之上,手握最终的裁量权与“度牒”的发放权,平衡着一切。

“那……嫡子日吉丸少主……”秀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。

“秀康的夫人,性情端严,堪为养育役。”赖陆淡淡道,算是为继承人的安排一锤定音。秀康是赖陆的兄弟,他的夫人做日吉丸的养育役,既是亲族内抚养,也避免了过于偏向某一方外部势力。

秀忠沉默了。他之前所有的进言,所有的担忧,在赖陆这环环相扣、深谋远虑的布局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和短视。赖陆不仅看到了“虎”,看到了“翼”,更看到了如何为虎装上有机关、受控制的翼,并将驾驭猛虎的缰绳,牢牢系在了羽柴家未来的血脉与权柄之上。

他所思所虑,早已超出了“当下之患”,直指“百年之后”。

看着秀忠脸上变幻的神色,从激动、到恍然、到震撼、再到一丝无力的颓然,赖陆知道,这位心思缜密、时常忧虑过甚的家臣,终于明白了。

他重新拿起酒壶,为秀忠面前的空杯斟满,也为自己添了一些。

“现在,”赖陆举起酒杯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,甚至带着点调侃,“可以安心喝酒,慢慢听我说说,这‘诸宗法论所’和‘屯垦细则’,具体该如何操办了吧?你那份条陈,”他目光扫过秀忠依旧紧紧攥在袖中的手,“想必也写了不少东西,正好,一并参详。”

秀忠望着杯中荡漾的清酒,又抬眼看向主君那平静无波、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。窗外,晨光已彻底驱散夜色,将御殿照得一片透亮。那若有若无的三味线琴声,不知何时,早已消失不见了。
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端起酒杯,双手捧住,第一次觉得这酒杯竟有些沉重。

“臣,”他低下头,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,“谨听殿下吩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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