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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福兮祸兮(三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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秀忠这才敢缓缓起身,背上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他不敢抬眼,只垂首坐着。

“田常弑君,民不为乱……”赖陆低声重复了一句,摇了摇头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没有说下去。他伸手,将面前那碟几乎没动过的糕点,往秀忠面前推了推,“吃些东西。说了这许多,也该饿了。”

这话题,便算是轻轻揭过了。秀忠知道,自己那番近乎冒死的谏言,主公听进去了,至于如何想,是否认同,那便不是他所能揣测的了。他依言拿起一块糕点,食不知味地吃着,心中却莫名轻松了一些。有些话,说了,便尽了臣子的本分。

就在此时,纸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男子的步伐,稳健有力。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外禀报:“殿下,亚历山德罗·瓦利尼亚诺神父,自马尼拉返回,在外求见。”

赖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,似乎对此人的到来颇为期待:“快请。”

纸门拉开,一个身穿黑色长袍、胸前挂着十字架、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西洋老者走了进来。他有着高耸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,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殿内扫过,最终落在赖陆身上,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,用略带口音、却异常流利的日语说道:“尊敬的关白殿下,愿主赐福于您。瓦利尼亚诺不负所托,自马尼拉归来。”

“神父辛苦了,请坐。”赖陆微笑着示意,对这位担任他顾问多年的耶稣会巡视员颇为礼遇,“马尼拉之行如何?可还顺利?”

瓦利尼亚诺在秀忠对面的位置坐下,有侍女立刻奉上茶水。他端起喝了一口,润了润因长途跋涉而干涩的喉咙,这才开口道:“托殿下洪福,一切还算顺利。佩雷斯·达斯马里尼亚斯总督阁下,对与日本,尤其是与殿下您加深贸易往来,抱有极大的兴趣。我们初步商谈了一些意向,包括生丝、瓷器、漆器的稳定供应,以及贵国需要的火枪、火药、硝石,乃至……一些书籍和工具的输入。”

他顿了顿,灰蓝色的眼睛看向赖陆,语气变得谨慎了些:“关于殿下之前托我打听的,是否有日本船只或人员漂流至吕宋或更南方岛屿的消息……我很遗憾,在马尼拉总督区及其附近岛屿,并无任何相关发现。总督阁下也承诺,会继续留意南方航线的消息。”

赖陆脸上那丝惯常的、温和的笑意淡去了几分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,但旋即恢复如常,轻轻点了点头:“有劳神父与总督阁下费心。”柳生新左卫门出海寻找小笠原群岛,已逾期许久,音讯全无,他心中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,此刻不过是得到最后的确认。那位与他来自同一处不可言说之地的“同乡”,恐怕已葬身茫茫大海。这个损失,难以估量。

“不过,”瓦利尼亚诺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了一丝振奋,“关于殿下之前提及的,在日本南方海域设立中转补给点的事宜,我与总督阁下进行了深入探讨。总督阁下对您提出的,在‘无人岛’(指小笠原群岛)设立贸易站与补给站的设想,非常感兴趣。尤其是,如果这条航线能够稳定,将极大便利阿卡普尔科(墨西哥)而来的马尼拉大帆船,在遭遇风暴或需要休整时,有一个可靠的中间停靠点。他甚至提出,可以共同勘测航线,分享海图。”

赖陆的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了敲:“神父应当已知晓,我派出的第二批船只,已在小笠原诸岛中的父岛,初步建立了一个小型据点。由荒木三郎负责。虽然简陋,但淡水、避风港和简单补给已可提供。”

“这正是好消息!”瓦利尼亚诺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,“殿下目光长远。控制航路要点,其利不仅在商贸,更在……未来。佩雷斯总督也暗示,若能确保航线安全与补给,来自新西班牙(墨西哥)的白银流入东亚的规模,或许可以进一步扩大。”白银,这是此刻东亚贸易,尤其是对大明贸易中,最硬的通货。

赖陆颔首,正要就此继续深谈,却听瓦利尼亚诺迟疑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另外,殿下,我在返回的路上,途经博多时,从小西行长阁下那里,听闻了一些……关于朝鲜的安排?”

赖陆眉梢微动:“行长说了什么?”

“他提到,殿下似乎有意,允许一些佛教宗派,前往新平定的朝鲜之地,招揽流民,开垦荒地,传播佛法?”瓦利尼亚诺说得很慢,目光紧紧盯着赖陆,观察着他的反应。

果然来了。赖陆心中了然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确有此事。三韩新定,地广人稀,百废待兴。佛门有济世慈悲之心,愿助流民安身立命,教化地方,亦是美事。我已着令筹建‘诸宗法论所’,统一勘合管理各宗派在海外领地的传法、垦殖事宜。”

瓦利尼亚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。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,也在权衡措辞。终于,他抬起头,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热切而坚定的光芒:

“关白殿下,我主的福音,同样怀抱拯救与慈悲!我,以及我所代表的耶稣会,乃至方济各会、多明我会的同仁,我们都愿意,并且有能力,为殿下在新领土的稳固与繁荣,贡献我们的力量!”

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变得恳切而充满力量:“我们可以帮助安置流民,传授更先进的农作技术,建立医院救治病患,开办学校教化孩童!我们的传教士,同样不畏艰辛,愿意前往最偏远、最艰苦的地方,安抚人心,传播秩序与文明!殿下既然能允许佛教各派参与此事,那么,请务必也考虑我们!主的光芒,应当平等地照耀每一片新归入殿下治下的土地!”
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秀忠屏息凝神,看着赖陆。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难题之一。佛教势力盘根错节,但终究是“自己人”,其教义与本土秩序虽有冲突,但大体在可控范围内。可这来自泰西的“切支丹”(天主教),其教义迥异,组织严密,背后更有遥远的、强大的欧洲王国乃至教廷的影子。允许他们进入朝鲜,参与屯垦传教,会不会是前门驱虎,后门进狼?而且,这势必会与即将获得许可的佛教各派,产生激烈的冲突。

赖陆静静地与瓦利尼亚诺对视着。神父的目光炽热而真诚,带着信仰赋予的无畏。片刻,赖陆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:

“神父的热忱与能力,我从不怀疑。小西行长、高山右近等虔诚信徒,亦是我信赖的栋梁。”他先肯定了对方的价值,然后话锋一转,“然则,三韩之地,情势复杂。新附之民,心思未定。骤然引入与本地儒教、佛教乃至神道皆大相径庭之教义,恐生事端,反而不美。”

瓦利尼亚诺急忙道:“我们可以谨慎行事,先从救治病患、兴办慈善开始,徐徐图之!绝不会激化矛盾!”

赖陆摇了摇头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神父,治大国如烹小鲜。火候、佐料、次序,皆需斟酌。佛门扎根东土千载,其行事规矩,我知之甚深,可控可制。然贵教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深邃,“贵教之虔诚、之热忱、之组织,我亦深知。正因如此,更需慎重。”

他看着瓦利尼亚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,继续道:“不过,神父方才所言,‘主的光芒平等照耀’,此言甚善。我之‘诸宗法论所’,本意便是为各方有志于教化、安民之宗派,提供一个公允、有序、遵循法度之平台。”

瓦利尼亚诺眼睛一亮。

“若耶稣会,以及其他泰西教会,确有此心,”赖陆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可效仿佛教诸宗,选派德高望重、通晓日本与三韩事务之代表,加入此法论所。一切海外传教、设堂、乃至日后若有可能的慈惠事业,皆需经法论所审议,由我最终裁定章程、地域、规模。行事需遵循日本国法度,尊重当地旧有风俗,不得强行改易,更不得介入当地诉讼、干涉行政。一切,需在法度与‘法论所’协调之下进行。神父以为如何?”

这是将基督教也纳入“诸宗法论所”的框架之内!用同样的规则来管理,给予有限度的许可,但同时置于严密的监督与协调之下。

瓦利尼亚诺陷入了沉思。这显然与耶稣会最初期望的、相对自由的传教权利有差距。但比起被彻底排除在朝鲜屯垦与教化的巨大利益之外,这无疑是一个入口,一个机会。而且,赖陆明确提到了“其他泰西教会”,这意味着,如果耶稣会拒绝,方济各会或多明我会很可能不会拒绝。内部的竞争,同样是压力。

良久,瓦利尼亚诺抬起头,右手再次在胸前划了个十字,神色庄重:“感谢殿下给予的机会与指引。此事关系重大,我需要与柯蒂斯主教(日本教区负责人)以及罗马的诸位枢机仔细商议。但我个人认为,这是一个富有智慧且务实的提议。在遵循法度与秩序的前提下,传播福音,践行仁爱,本就是吾辈的夙愿。我想,柯蒂斯主教阁下,也会慎重考虑。”

他没有立刻答应,但态度已然松动,并且将这个提议提升到了需要与更高层商议的层面。这本身,就是一种积极的信号。

赖陆微微一笑,不再深谈此事:“如此甚好。神父远道归来,车马劳顿,先行歇息。具体细则,待神父与主教商议后,再从长计议。”

瓦利尼亚诺知道今日谈话暂告一段落,起身行礼告退。他需要时间消化,也需要与教会的同僚们仔细权衡这其中的利弊与风险。

待神父的脚步声远去,殿内又只剩下赖陆与秀忠二人。晨光已然大盛,将整个奥书院照得通透亮堂。

秀忠一直在默默旁观,心中波澜起伏。主公这一手,当真如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。将潜在的竞争者(基督教)也纳入自己设定的游戏规则(法论所)之中,给予有限的参与权,既避免了将其彻底推向对立面,又能利用其资源与热忱,更能在佛教与基督教之间形成制衡,让他们互相牵制,而幕府高居仲裁之位。

“中纳言,”赖陆的声音将秀忠从思绪中拉回,“关于三韩屯垦,以及这‘诸宗法论所’的具体操办,你还有何想法?”

秀忠收敛心神,将关于基督教带来的新变数暂时压下,思考片刻,开口道:“殿下,诸宗法论所规制宏大,乃长治久安之策。然则,具体施行,尤以初期,钱粮、丁口调动,所费甚巨。各宗派即便有心,恐亦力有未逮。且三韩之地,情况未明,风险犹存,若全赖宗门自发,进度恐难如人意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?”

“臣以为,可双管齐下。”秀忠思路逐渐清晰,“一方面,由法论所统筹,给予各宗‘度牒’,许其在一定章程下自行招募信众,前往指定地域垦殖。此为其一。”

“另一方面,”他抬眼看向赖陆,目光灼灼,“幕府当设立专司,或可称之为‘三韩拓殖奉行’,直接介入。以‘征伐券’及其背后众筹地为依托,发行专项‘屯垦债券’或‘拓殖米券’,向堺港、博多、长崎的豪商,乃至京都、奈良的有力町人募资。所筹资金,部分用于补贴自愿前往三韩垦殖的日本贫民、浪人,提供农具、种子、初期口粮;部分用于雇佣、组织朝鲜当地无地流民,许以田土,编列保甲。”

他越说越快,显然对此思虑已久:“此专司另一要务,便是在全罗、庆尚等要害处,择地设立‘常平仓’或可称‘平准仓’。丰年以略高于市价收购余粮储存,荒年或青黄不按时平价放出,既可稳定新附之地粮价,安抚民心,避免饥馑生乱;所储粮食,亦可作为实物,为‘征伐券’及‘屯垦券’提供一部分价值支撑,稳定金融。甚至,可规定,宗门屯垦产出,除自用及上缴部分外,余粮需按一定比例售予‘平准仓’,以此将宗门经济部分纳入幕府掌控。”

“而负责此专司运作、钱粮调度、与豪商接洽、乃至监督平准仓之人,”秀忠最后总结道,语气郑重,“需得是心思缜密、通晓商贸、且忠于殿下之人。此人职位或不必极高,但权责需重,且直接对殿下负责。”

他这番话,实则是将昨日泽庵提出的、以宗门为主的“信仰捆绑、自发垦殖”思路,与更偏向幕府主导的“金融驱动、行政组织”思路结合了起来。既利用宗教的凝聚力,又通过金融和行政手段保持主导权和调控能力,并将宗门的经济活动也纳入监管体系。而那“平准仓”的设想,更是将民生维稳与金融稳定巧妙结合。

赖陆听完,久久没有言语。他只是看着秀忠,目光中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。这个德川家的儿子,经历大起大落,变得越发沉稳,也越发能跳出家族和一己的立场,从更全局、更长远的角度思考问题了。他提出的这套“双轨并行,金融驱动,平准调控”的思路,虽然还有些粗糙,但骨架已立,方向明确,极具操作性。

“设立专司,发行债券,建立平准仓……”赖陆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,手指在凭几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,“将宗门垦殖、流民安置、粮价平抑、金融稳固,乃至对豪商之笼络,尽数囊括其中……秀忠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回去后,将今日所议,尤其是你最后所言这‘双轨、金融、平准’之策,细细写来,条分缕析,呈报于我。”赖陆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,“至于这‘三韩拓殖奉行’的人选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秀忠那张犹自带着紧张与期待的脸上,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。

“你心中,可已有人选?”

秀忠心头剧震,猛地抬头,对上赖陆那深邃而了然的目光。殿外,阳光正好,将那株松树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,投在光洁的地板上,纹路清晰,仿佛某种无声的宣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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