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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8章 汉城烟与京师雾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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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方才进来前,还跟朕说,太子身边的王安,在司礼监伸手太长。太孙(朱由校)身边的那个魏……魏忠贤,也跟外朝有些人眉来眼去?”万历的声音平静得诡异。

刘侨心中一凛,头垂得更低:“是。臣按陛下旨意,暗查内官交通外臣事。发觉王安常以太子名义,干涉批红,与次辅叶向高、都给事中高攀龙等书信往来甚密。而魏忠贤虽职司低微,然因侍奉太孙,与某些不得志的武臣、勋贵之后,如已故兵部尚书田乐之孙田尔耕等,过从甚密,似有结纳之意。田尔耕现为锦衣卫正千户,颇有勇力,然心术……”

“田尔耕……”万历重复着这个名字,打断了刘侨,“田乐的孙子……好,真是好。韩非子有言:‘爱臣太亲,必危其身;人臣太贵,必易主位。’朕还没死呢,一个两个,手都伸得这么长了。去办吧。”
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刘侨重重叩首,起身,倒退着快步离去,不敢多看一眼皇帝的脸色。

暖阁里,又只剩下万历和依旧跪伏于地的卢受。

良久,万历将目光投向卢受,那目光沉甸甸的,压得卢受几乎喘不过气。

“卢受。”

“奴婢……奴婢在。”卢受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现在外头都说,你攀了太子的高枝,批红的事儿,都顺着内阁,顺着清流的意思,是吧?”万历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刮在卢受心上。

卢受浑身剧颤,以头抢地,咚咚作响:“皇爷明鉴!奴婢万万不敢!批红用印,皆按旧例,内阁票拟有争议的,奴婢都悄悄记下了,等皇爷示下。只是……只是有些票拟,阁老们意见一致,太子殿下也过目点头了,奴婢……奴婢实在不敢擅专啊皇爷!”他说着,已是涕泪横流,“奴婢这条命是皇爷给的,心里只有皇爷,若有二心,叫奴婢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
万历静静地看着他磕头,看着他哭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直到卢受额前已见青紫,才缓缓道:“起来吧。朕知道,批红的事,不怪你。最后那笔,是朕点的头。朕点了头,你才敢用印。”

卢受愣住了,抬头,满脸泪痕混杂着血迹,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。

“朕累了。”万历闭上眼,靠在引枕上,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,“有些事,想着快刀斩乱麻,总好过拖着。却忘了,这朝堂上,聪明人太多,都想借着朕的刀,斩自己的荆棘,结果,荆棘没斩干净,反倒把朕的刀,卷了刃,还递到了别人手里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卢受,“去,传方从哲,叶向高,高攀龙。现在就来。”

“现……现在?”卢受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。

“就现在。”万历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
“奴婢遵旨。”卢受慌忙爬起,顾不得整理衣冠,踉跄着奔出去传旨。

三、乾清宫夜对:君与臣的“大义”

约莫两刻钟后,方从哲、叶向高、高攀龙三人,匆匆赶至乾清宫。方从哲老迈,走得气喘吁吁;叶向高神色凝重,眉头紧锁;高攀龙则挺直脊背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近乎执拗的肃然。三人行礼后,万历没赐座,也没说话,只是将手中那封誊抄的信笺,递给了卢受。

卢受双手捧着,先呈给首辅方从哲。

方从哲就着宫灯,眯着老花眼,细细看去。看着看着,他的手开始抖,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,最后,长叹一声,将信递给身旁的叶向高。

叶向高接过,看得比方从哲快,但脸色变化也更剧烈。起初是惊怒,旋即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涨红,看到最后关于“建文正名”、“录于玉牒”时,已是面沉如水,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信递给高攀龙。

高攀龙看得最快,几乎是扫过。看完,他猛地抬头,看向御榻上的皇帝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:“陛下!此獠猖狂悖逆,竟敢以此等无父无君、动摇国本之言要挟天朝!其心可诛!其行当灭!徐光启、骆思恭身负王命,不能折冲樽俎,反坐视此獠口出狂言,辱及君父,实属无能!臣请陛下,立刻下诏锁拿徐、骆问罪,并明发天下,声讨羽柴赖陆僭号窃国之罪,命沿海整兵,以防不测!”

他一番话,说得义正辞严,仿佛一切错误的根源,都在于羽柴赖陆的“猖狂”和徐、骆的“无能”。

万历一直闭着眼,此刻缓缓睁开,目光落在高攀龙因激愤而泛红的脸上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
“高先生,”万历的声音依旧嘶哑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,“朕记得,徐光启出使前,朕曾召对。朕当时说,辽东危若累卵,或可效古人‘存亡继绝’之智,以非常之策,羁縻此獠,换取辽东喘息之机。朕当时,提到了……或许可许其祭祀建文,以安其心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叶向高:“叶先生当时,涕泪横流,以头抢地,对朕说:‘陛下!此事万万不可!懿文太子之事,乃国朝隐痛。成祖皇帝奉天靖难,承继大统,乃天命所归。若允此獠祭祀,则置成祖于何地?置二祖列宗于何地?此非羁縻,实乃自毁长城,动摇国本!天下士林闻之,必离心离德,陛下将成千古罪人啊!’高先生当时,亦在一旁,慷慨陈词,说‘祖宗法度不可违,华夷大防不可溃,正邪之辨不可混’,可是如此?”

叶向高与高攀龙脸色都是一变。叶向高踏前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,臣等当日所言,句句发自肺腑,为江山社稷计!羽柴赖陆自称建文之后,本属无稽。即便真有万一,其数典忘祖,认贼作父(指认丰臣秀吉为父),以倭乱华,早已自绝于华夏。陛下乃天下共主,岂可向此等悖逆之徒低头?若允其祭祀,非但不能羁縻,反助长其气焰,令其以为我天朝可欺,后患无穷!此乃原则大事,臣等不得不争!”

“原则大事……”万历咀嚼着这四个字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讥诮,“好一个原则大事。那依叶先生、高先生之见,当日朕若不听你们的‘原则’,允了祭祀,今日这汉城,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?羽柴赖陆会不会就接了那‘朝鲜国王’的封号,乖乖去鸭绿江边,替朕挡住努尔哈赤?”

高攀龙昂然道:“陛下!此等假设毫无意义!与虎谋皮,终被虎伤!羽柴赖陆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。其今日索要祭祀,明日便会索要正名,后日便会索要疆土!贪得无厌,永无餍足!陛下若当时退让,只会让其更轻视天朝,步步紧逼!臣等当日力争,正是要维护天朝体统,震慑不臣!至于徐光启、骆思恭未能克竟全功,乃是其才具不足,有负圣恩,岂可归咎于臣等之忠言?”

“忠言?”万历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你们的‘忠言’,就是让朕派使臣,带着一份废黜李晖、册封羽柴为朝鲜国王的诏书,去汉城宣读?这就是你们维护的‘天朝体统’?这就是你们想的‘羁縻之策’?!”

他猛地将手中一直摩挲的一串玉念珠掼在地上,珠子四散崩落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
“你们自己看看!看看羽柴赖陆是怎么说的!‘非朝鲜王虚名,乃建文正名’!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朝鲜王!他要的是朕在太庙前,认他是朱家子孙!是朕的史书,给他爷爷正名!你们倒好,硬塞给他一个他不要的、甚至忌讳的‘朝鲜王’,还逼着李晖退位,当着朝鲜两班的面打他的脸!这就是你们内阁票拟、司礼监批红、太子也点头的‘妙策’?!你们这不是去谈判,是去宣战!是去帮努尔哈赤,逼着羽柴赖陆跟建州联手!”

万历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卢受慌忙上前递水拍背。叶向高和高攀龙跪倒在地,但脸色依旧倔强。

方从哲叹了口气,也缓缓跪下,低声道:“陛下息怒。此事……此事确是臣等思虑不周。当时廷议,叶先生、高先生力主不可在‘建文’事上有丝毫让步,认为只需示以天朝册封藩王之厚恩,便可打动彼獠。臣……臣年老昏聩,未能坚持,亦有罪愆。然当时票拟,确也虑及,若公然许其祭祀建文,消息传出,朝野必然哗然,恐生大变。两害相权……”

“两害相权取其轻?”万历喘息着打断他,目光如刀,剐过方从哲,“方先生,你是首辅,你告诉朕,现在哪边是轻,哪边是重?是朝野那些清流的口水重,还是辽东失陷、倭虏联手、社稷倾覆重?!嗯?!”

方从哲哑口无言,伏地不语。

叶向高却抬起头,朗声道:“陛下!臣依然以为,原则重于泰山!今日辽东之患,在于杨镐丧师,在于边将无能,在于粮饷不济,岂在于一纸诏书之名目?羽柴赖陆早有异志,无论诏书如何,其必寻衅。我堂堂大明,富有四海,带甲百万,岂可因一时之困,便向一倭酋屈膝,行此自辱国体、始笑天下之事?当此之时,正应整饬武备,选任贤能,固守辽左,徐图恢复。同时明诏天下,揭发羽柴赖陆僭妄之罪,命沿海严防。内修政理,外示强硬,方是正途!若因其一二狂言便自乱阵脚,甚至妄图以认贼作祖之下策苟安,则国势沦丧,人心离散,将有不忍言之事矣!”

他一番话,引经据典,正气凛然,将外交失败完全归咎于对方“早有异志”和己方“实力不济”,并将任何妥协尝试都打上“屈膝”、“自辱”、“认贼作祖”的标签。高攀龙在一旁连连点头,显然深以为然。

万历看着他们,看着这两位被天下清流仰望、被太子倚为股肱的“正人君子”,看着他们脸上那种“真理在握、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执拗神情,忽然觉得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和荒诞。

他不再愤怒,只是觉得累,觉得可笑。

“好,好一个‘内修政理,外示强硬’。”万历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,“叶先生高论,朕受益良多。只是,辽东数十万军民,能否等到朝廷‘内修政理’完毕?羽柴赖陆的舰队,会不会等到我们‘外示强硬’之后才来?这些,都不在二位先生的‘原则’考量之内,是吧?”

叶向高肃然道:“陛下,为君者当谋万世,岂可计较一时之得失?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。为臣子者,但知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只要陛下坚定心志,任用得人,上下同心,何愁强虏不破?纵有一时之挫,亦为将来之胜奠基。此乃以正治国,以奇用兵之道!”

“以正治国……以奇用兵……”万历喃喃重复,忽然问,“方先生,你怎么看?眼下,该如何处置?”

方从哲抬起头,看了看皇帝,又看了看身旁两位同僚,张了张嘴。他宦海沉浮数十年,岂能不知眼下已是死局?万历最初的“祭祀”暗示,或许是唯一一线渺茫的生机,虽然耻辱,但至少可能换来时间和空间。而这生机,已被叶、高为代表的“大义”彻底堵死。如今诏书已出,谈判已崩,羽柴赖陆彻底敌视,建州虎视眈眈。能怎么办?

他心中掠过无数念头:或许可以尝试秘密接触,给出更实质的许诺(比如割让部分朝鲜利益,开放更大贸易),避开“建文”名分,只求羽柴保持中立?或者,能否利用李永芳,离间羽柴与建州?但这些,都需要皇帝的支持,需要抛开“大义”的束缚,需要暗中进行,需要……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。而眼前这位皇帝,病体支离,还能支撑多久?太子和清流,会允许吗?

他看到万历眼中那丝深藏的、几乎要熄灭的微光,那是希望他给出一个“务实”答案的期待。但最终,方从哲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老臣……老臣愚钝。叶、高二位大人所言,老成谋国。眼下……唯有下诏申饬羽柴赖陆,命徐、骆回京,并严令沿海戒备,同时督促熊廷弼固守广宁,以待天下之变。”他说了一句最正确、最无用、也最安全的废话。

万历眼中的那点微光,彻底熄灭了。他靠回引枕,闭上眼,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
良久,万历才重新开口,声音飘忽,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徐光启、骆思恭,奉旨出使,不能达成朕意,反辱国体,惹来边衅……叶先生,高先生,你们看,给他们定个什么罪名好?矫诏,如何?”

叶向高与高攀龙对视一眼。他们当然明白,那诏书是内阁票拟、司礼监批红、皇帝用印的正经圣旨,何来“矫诏”?这分明是皇帝要将外交失败的责任,甩给两个使臣,以平息朝野可能对决策层的指责,也为可能的后续妥协(如果还有的话)留出转圜余地——毕竟,使臣“擅自”行动,不代表朝廷本意。

这是典型的政治甩锅,也是维护“朝廷体面”和“原则正确”的最便捷方式。

叶向高略一沉吟,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徐光启、骆思恭身为天使,不能领会陛下羁縻怀柔之本意,行事操切,激化矛盾,致使诏书被拒,藩国生衅,确有失职之罪。若其行事与诏书本意有所偏差……其中或有情弊,亦未可知。陛下命有司查问,正是廓清朝纲,明正典刑之举。”

高攀龙也立刻附和:“臣附议。当立刻下旨,锁拿徐光启、骆思恭回京,交三法司严审!以正视听,以儆效尤!”

“好,那就这么办吧。”万历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拟旨,以徐光启、骆思恭奉使无状,有辱国体,疑似矫诏之罪,革职锁拿,押解回京,交锦衣卫镇抚司勘问。内阁去办吧。”

“臣等遵旨。”三人叩首。

“跪安吧。”

“臣等告退。”

方从哲、叶向高、高攀龙三人,躬身退出暖阁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深宫的夜色里。

暖阁中,又只剩下万历和卢受。

万历依旧闭着眼,仿佛睡着了。卢受跪在地上,不敢动弹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万历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:

“卢受,你看到了吧?”

卢受一愣,不明所以。

万历没有睁眼,只是对着虚空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仿佛在说给某个并不存在的人听:

“这就是太子的身边人。”

“这就是将来,要辅佐他,坐在这江山社稷之上的人。”

“朕累了。真的……累了。”

卢受浑身一震,只觉得一股寒意,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,让他如坠冰窟。

窗外,夜色如墨,深重得仿佛要吞噬一切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,一声,又一声,缓慢而沉重,敲在紫禁城无眠的夜晚,也敲在这个帝国愈发急促的丧钟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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