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8章 螳螂与黄雀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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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?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胸膛,朗声道:“秀如兄长所言乃长久之道。然战机稍纵即逝!儿以为,建奴与明军在辽阳僵持,皆成疲兵。我海军精锐云集釜山、对马,当直捣黄龙!以建文后裔之名,提兵登陆天津卫,兵锋直指北京!明廷必惊骇失措,或可一战而定乾坤,光复祖宗神器!”
赖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随即看向宁城君李?:“?儿,你呢?”
李?被点名,身子一颤,偷偷抬眼觑了下赖陆的脸色,小声道:“儿……儿以为,兄长们所言皆是大略。但……但明廷虽弱,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且……且名分上,终究还有个‘建庶人’在。儿……儿听说,凤阳那边,似乎还有人……”他越说声音越低,最后似是鼓起勇气,抬头道,“儿以为,当务之急,是先绝后患!速遣得力之人,寻到那建庶人、吴庶人之后,满门……满门除去,方可高枕无忧,再无后顾之忧!”
此言一出,堂内一片寂静。
恰在此时,仁穆大妃金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廊下,恰好听到了李?这最后一句话,脚步不由得一滞,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李?,又看看赖陆。
赖陆并未看她,只是将手中的玉貔貅往案上一顿,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他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,目光扫过三个各执一词的儿子,心中却在冷笑。这三个稚子的见解,又何尝不是这汉城、这大明无数自以为聪明的“衮衮诸公”心中所思所想的缩影?殊不知,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数千里之外的凤阳府衙内,知府李枝秀正对着桌案上一堆发黄的卷宗,愁眉不展。
他实在想不通。那个自称“朱彦璋”的羽柴赖陆,放着明廷许下的“朝鲜国王”、“日本国王”尊号不要,非要死咬着给什么“建文忠臣”追谥;这也就罢了,毕竟是虚名。可方从哲阁老给他的密函里,竟隐晦地提及,要他暗中寻访“建庶人”朱文圭那一支的下落,名为“安抚”,实则监控,以防被那倭酋利用了去。
“自成祖靖难成功,过了二百一十七年;英宗复位宽宥建庶人,也过了一百六十二年。这么久远的事,卷宗驳杂,千头万绪,让我从何查起?”李枝秀揉着太阳穴,只觉得心烦意乱。
一旁的师爷捻着山羊胡,凑过来低声道:“东翁,学生多嘴一句。这事看着是钦命,实则是个烫手山芋。依学生看,倒不如不查。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那羽柴赖陆若真有本事找到那些人,要带去朝鲜享福,那也是朝廷诸公允准的,我等依律放行便是。何必现在去捅这个马蜂窝?”
“我也是这般想,”李枝秀叹了口气,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“可总觉得心神不宁。方阁老的语气,虽未明言,却透着股不寻常的急切。”
“东翁且宽心,”师爷眼珠一转,从旁边抽出一份卷宗,“您看看这个,临淮县西乡柳家集,柳员外状告私塾先生让明德的案子。这才是眼前的实务。”
李枝秀接过卷宗,扫了几眼。案情并不复杂,柳员外状告私塾先生让明德偷了三头耕牛,争执中还打伤了柳府家丁,最后竟将牛毒死了。人证物证看似俱全。
“偷牛、伤人、毒杀牲畜……”李枝秀皱着眉,“按《大明律》,窃盗耕牛,不计赃,杖一百,徒三年;故杀他人畜产,杖七十,徒一年半;殴伤……若是雇工人,罪加一等。数罪并发,以重者论……这要是坐实了,最轻也是个流放三千里的罪过。”他顿了顿,觉得蹊跷,“一个教书先生,哪来这么大胆子?听起来倒像是恶霸诬告。”
师爷意味深长地点点头,压低了声音:“东翁明鉴。可棘手的是,这‘让’姓……学生斗胆提醒,本朝有让皇……呃,就是那位的追谥……”
李枝秀的手猛地一抖,茶水溅出几滴。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师爷:“你是说……这私塾先生让明德,莫不是……”
师爷缓缓点头,神色凝重:“十有八九。这案子,临淮县不敢判,才报到了府里。咱们若是插手,不论怎么判,都是麻烦。判轻了,柳员外背后也有人;判重了……万一将来朝廷追究起这‘让’家的身份……”
李枝秀只觉得头皮发麻。找到是找到了,可找到的竟是个即将被判刑的阶下囚!这让他如何向方阁老回复?
“最麻烦的是,”师爷又补了一刀,“凤阳巡抚陈所学陈大人,那可是万历十一年的老进士,清流中的清流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咱们若是处理不当,被他参上一本……”
李枝秀颓然靠向椅背。他的座师沈一贯(字肩吾)早已致仕病故,虽然后辈“小阁老”沈泰鸿(字云将)现任户部左侍郎,与方从哲多有往来,能说得上话,可远水解不了近渴。此刻的他,仿佛被架在火上烤。
一边是内阁首辅的秘密嘱托,一边是可能牵扯皇室隐秘的刑案,一边是虎视眈眈的清流巡抚,另一边,则是那个远在朝鲜、手段莫测的羽柴赖陆。
“让某人……让明德……”李枝秀喃喃自语,看着卷宗上那个朴实的名字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。他隐约感觉到,自己似乎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,稍有不慎,便会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