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0章 三牛与砒霜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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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未亮透,一声嘹亮的鸡鸣,像是撕开了笼罩在两京一十三省、朝鲜三千里江山乃至东瀛六十六州之上的沉沉夜幕。晨曦艰难地爬过地平线,却驱不散凤阳府衙后堂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。
李枝秀和衣靠在榻上,手里虽捧着一卷《资治通鉴》,目光却涣散地落在泛黄的书页外。那“以训蒙为业”五个字,还有那三头不知去向的牛,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夜,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杯中的残茶早已冰凉,他也懒得唤人更换。
就在这死寂的煎熬中,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了书房门外。旋即,一个中气十足、带着明显官腔的唱名声穿透了门板:
“钦命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事,都察院右都御史陈大人——驾到!”
李枝秀眼皮一跳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陈所学!这老学究,不在他的巡抚行辕待着,这么一大清早跑来府衙作甚?难不成……是为了那桩案子?
他心底泛起一阵厌烦。对于陈所学这等以“清流”、“风骨”自诩的言官出身大员,李枝秀向来是敬而远之,总觉得这些人高谈阔论有余,实干济世不足。可厌烦归厌烦,官场规矩大过天。对方不仅是凤阳巡抚,还挂着总督漕运、提督军务的差事,更是正二品的右都御史,无论是管辖职权还是官阶宪衔,都稳稳压他一头。
李枝秀定了定神,端起那杯冰冷的残茶,缓缓抿了一口,试图压下喉头的干涩和心头的不安。然后,他才施施然起身,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官袍,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前堂走去。
他知道,这一去,少不得又要给这位陈抚台磕头了。虽说两人并非一党,对方是清流翘楚,自己身上打着“浙党”的烙印,可面子上该尽的礼数,一点也马虎不得。尤其是这“大不敬”的帽子,陈所学若真想扣,凭他右都御史的身份和专折密奏之权,当场就能参他一本“目无宪体”,那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步入大堂,只见陈所学已然端坐在主位左侧的官帽椅上,并未穿公服,只一身寻常的湖蓝直裰,但面容肃穆,不怒自威。李枝秀也不抬眼仔细去瞧那位上官的神色,目光先在大堂光洁的石板地上逡巡一圈,似乎是在挑选下跪的位置。接着,他走到堂中,在众人目光注视下,干净利落地一撩袍角,双膝着地,声音平稳无波:
“下官凤阳知府李枝秀,拜见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事,都察院右都御史陈大人。”
话音落下,他也不等陈所学那声“起来吧”,便已自顾自起身,垂手立于一旁。称呼上更是丁是丁卯是卯,抚台、抚军、抚院、部院、漕台、漕帅……这些或显亲近或带敬意的别称一概不用,只将那冗长的全衔一丝不苟地念了出来,恭敬中透着明显的疏离。
陈所学似乎并不介意他这套做派,只略一抬手,指向下首的椅子:“李府台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李枝秀依言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本官今日前来,是为了一桩案子。”陈所学开门见山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审案的冷峻,“临淮县上报,有一塾师让明德,涉嫌盗取柳员外家耕牛三头,殴伤其家仆,后又毒杀耕牛。此案,李府台想必已经知晓了?”
李枝秀心头一沉,果然为此而来。他打起精神,将案情复述一遍,自然隐去了自己关于“建庶人”和“柳家背景”的猜测,只就案件本身论事。但言语间,他刻意强调了几个疑点:“……下官细看卷宗,此案确有蹊跷。柳家高墙深院,看守严密,三头健牛如何能无声无息被盗?让明德一介寒儒,家中仅茅屋两三间,盗牛后藏于何处?此其一。柳家家丁众多,争执时竟被一教书先生打伤,且伤者几何、伤势如何,卷宗语焉不详。此其二。最奇者,让明德若果真盗牛,为何不设法变卖或藏匿,反将其毒死?这于理不合。下官怀疑,是否……其中另有隐情,或有人栽赃构陷?”
他说完,小心地观察陈所学的脸色。
陈所学垂眸,拿起手边茶盏,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,一直等到李枝秀说完,才缓缓啜饮一口。放下茶盏,他抬眼看向李枝秀,目光锐利如刀:
“李府台思虑周详,所疑不无道理。不过,昨夜凤阳城发生了一桩新案,李府台宿于府衙,想来是睡得沉了,未曾听闻。”
李枝秀一怔:“新案?下官不知,请抚台大人明示。”
陈所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字字砸在李枝秀心上:“昨夜柳府水缸被人投毒,阖府上下,毒发身亡者,计一十三口。”
“什么?!”李枝秀霍然站起,脸色骤变,“投毒?十三人?这、这何时的事?下官……”
“李府台稍安勿躁。”陈所学抬手虚按,示意他坐下,“本官已命人将相关人犯、苦主,并一干尸首,都带来了。”
不待李枝秀反应,陈所学已提高声音:“带人证、物证!”
衙役应声而动。很快,几个人被推推搡搡地带进了大堂。当先一人,面色惨白,乌纱帽不翼而飞,正是临淮知县陈泰交。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直缀、面容憔悴但眼神倔强的中年书生,想必就是让明德。再后面,是一个身着素服、面有悲戚却眼神闪烁的富态老者,正是苦主柳员外。最后,是几个衙役抬着用草席粗略掩盖的担架,浓烈的腐臭和一种奇特的苦杏仁味隐隐传来,草席边缘露出的手脚皮肤呈现诡异的青紫色,有的口鼻处还有黑血凝结。
整整十三具尸体,将宽敞的大堂也衬得逼仄阴森起来。
陈所学目光扫过堂下众人,对李枝秀道:“李府台,人犯、苦主、尸首皆在此。你是凤阳知府,此案发生在你治下,便由你主审,本官在此旁听。升堂吧。”
李枝秀只觉得嘴里发苦,但事已至此,只能硬着头皮走回公案后坐下,惊堂木一拍:“升堂!”
“威——武——”两旁衙役低吼,水火棍顿地,肃杀之气弥漫。
李枝秀强自镇定,先对仵作道:“将尸首抬至偏堂,仔细勘验,记录死状、推测死因、毒物种类,速来报我!”
待尸首抬走,他才看向堂下,目光先落在柳员外身上:“堂下何人,所告何事,如实道来!”
那柳员外扑通一声跪倒,未语先泣,以头抢地:“青天大老爷!学生柳文进,乃本县乡绅,丁忧在家的原吏部稽勋司员外郎!老母新丧,学生归乡守制,不料祸从天降!那穷酸让明德,先前盗我家耕牛,殴伤我仆,学生念在同乡,又怜其贫寒,本不欲深究,只索还耕牛了事。谁知此獠怀恨在心,竟于昨夜潜入我府,向水缸之中投下剧毒砒霜!可怜我府中一十三口,上至花甲老仆,下至垂髫小童,皆无辜惨死啊!求大老爷为学生做主,严惩凶徒,以慰亡魂!”说罢,又是一阵嚎哭。
李枝秀皱眉:“柳员外,你指认让明德投毒,可有凭据?”
柳员外抬头,涕泪纵横:“大老爷明鉴!昨夜中毒身亡的十三人中,有五人正是前日去让家索要耕牛、与之发生冲突的家丁!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?定是那让明德挟怨报复,毒杀我仆!此其一!其二,那让明德熟知药材,其妻常年多病,家中常备些砒霜以作药引,此事左邻右舍皆知!他能轻易取得砒霜!其三,凶徒投毒,必是熟悉我柳府格局之人,让明德曾为我家族中幼童开蒙,在府中住过旬月,对厨房水井位置了如指掌!人证、动机、凶器、时机,样样俱全,不是他,还能是谁?!”
李枝秀不置可否,看向让明德:“让明德,柳员外指控于你,你有何话说?”
让明德直挺挺地跪着,脸上没有什么血色,眼神却清亮得骇人。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:“回禀府台大人,学生昨夜一直在自家茅屋之中,陪伴妻儿,温书备课,未曾踏出家门半步。四邻皆可作证。柳员外所言,纯属诬陷。”
“诬陷?”柳员外猛地转头,双目赤红,“我柳家十三条人命!我会用十三条人命来诬陷你一个穷酸?!”
“肃静!”李枝秀一拍惊堂木,目光转向一直跪在一旁、面色灰败的陈泰交,“陈知县!”
陈泰交浑身一颤:“下、下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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