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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3章 鸿胪寺的茶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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佩特林在会同馆等了三天。

三天里他没有再去太师府,也没有去礼部递国书。他让谢尔盖每天出门转一圈,在茶棚里坐一坐,在朝阳门外的小市集上走一走,听一听京城里的风声。他自己则留在客房里,把1618年出使时记录的笔记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。

那本笔记是用俄文写的,夹杂着一些他自己发明的简写符号。记录的内容很杂——有明朝官制的描述,有沿途物价的记载,有他对几个明朝官员的印象,还有一些他当时觉得重要、现在看来却有些可笑的分析。比如他在其中一页写道:“明国皇帝似不信任辽东将领,前线军饷常拖欠数月,此或为我等可乘之机。”如今再看这句话,佩特林只觉得讽刺。明国皇帝确实不信任辽东将领——因为那个皇帝已经在煤山上吊了。现在坐在皇宫里的,是一个日本出身的大汗。

第三天傍晚,谢尔盖带回了一个消息:鸿胪寺那边传出话来,说俄罗斯使团的国书可以递了,明日辰时,鸿胪寺卿王大人会在寺中正堂接见。

佩特林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问了一句:“王大人——全名叫什么?”

“王永光。”谢尔盖说,“河南长垣人,万历二十年进士。历任工部尚书、户部尚书,天启年间曾因反对魏忠贤被罢官。赖陆进京后重新启用,现任鸿胪寺卿。”

佩特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万历二十年的进士——那就是在明朝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的老官僚。这样的人,通常说话滴水不漏,既不会给你明确的承诺,也不会让你完全绝望。和他们打交道,最重要的是听懂他们没说出口的那部分。

次日清晨,佩特林换上正式的使节服装——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袍,胸前挂着沙皇赐予的双头鹰银质勋章,腰间系着银色绶带。这套行头他上次出使时就穿过,时隔七年,衣服已经有些旧了,但在北京三月底的春寒里,厚实的天鹅绒倒是正好御寒。

鸿胪寺在皇城东南,距离会同馆不远。佩特林带着谢尔盖和两名随从,步行前往。沿途经过几条胡同,他看到一些穿窄袖短褂的男人在路边蹲着吃早饭,碗里是白粥和咸菜,吃得很急,像是赶着去上工。他们的肤色比汉人白一些,骨架也略小,说话的声音短促而有力——是日语。佩特林放慢了脚步,多看了两眼。那几个日本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粥,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或警惕。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北京的街头看到各种肤色和装束的外国人。

鸿胪寺的正堂比佩特林想象的要朴素。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,没有繁复的彩绘,青砖地面,黑漆柱子,正中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怀柔远人”四个字。匾额须花白,正是鸿胪寺卿王永光。

佩特林上前一步,按俄罗斯的外交礼节躬身行礼,然后用汉语说道:“俄罗斯国使臣、托博尔斯克军役贵族瓦西里·佩特林,奉沙皇米哈伊尔·费奥多罗维奇陛下之命,前来大明国递交国书,通商修好。”

王永光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颔首,示意旁边的通译接过国书。国书是用俄文和拉丁文双语写成的,鸿胪寺的通译显然提前已经看过内容,但王永光还是当着佩特林的面,让通译又逐字逐句翻译了一遍。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王永光听得很仔细,偶尔打断通译,询问某个词的准确含义。

国书翻译完毕后,王永光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楚:“贵国的来意,本部院已经知晓。通商修好,本是好事。但本部院有一事不明——贵使此番前来,除了递交国书之外,可还带有沙皇的其他口信?”

佩特林心里一紧。这个问题问得很准——准到让他怀疑王永光已经知道了些什么。他稳住心神,答道:“沙皇陛下确实有一件私事,托付下官转达。不过此事涉及贵国太师,下官以为,应当在合适的场合、向合适的人当面陈述。”

王永光的目光在佩特林脸上停了一瞬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“既如此,国书本部院收下了。本部院会将国书呈送内阁,待内阁议定之后,再行回复贵使。在此期间,贵使可在会同馆安心等候,若有需要,可随时与本部院下属的署丞联系。”

这就是标准的官场话了——收下国书,但不给任何承诺,让你等着。佩特林对此早有预料,他躬身致谢,准备告退。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王永光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
“贵使请留步。”

佩特林转过身来。

王永光从案桌上拿起一只茶碗,揭开盖子,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喝了一口,然后慢悠悠地说道:“本部院听说,贵使前几天派人去了太师府?”

佩特林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没有否认——在这种老官僚面前,否认只会显得心虚。“是。下官派人给太师送了一份薄礼,聊表敬意。”

“唔。”王永光放下茶碗,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,“太师府那边,怎么说?”

“太师没有接见下官的人。是代善贝勒见的。”

“代善。”王永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代善贝勒跟你的人,说了些什么?”

佩特林犹豫了一瞬间。他不能撒谎——王永光既然能问出“你派人去了太师府”,就说明他在这件事上的信息来源不止一处。但他也不能全说实话——如果他告诉王永光,自己和代善谈了尼布楚以东的俄国筑城点和江户的女真人命案,那他的真实意图就暴露无遗了。

他选择说一部分真话:“下官的人向代善贝勒请教了前往江户的路线。下官有一名随员,想从六京转道回国,但路途不熟,所以想请太师府帮忙引荐江户町奉行所。”

王永光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说了一句让佩特林后背发凉的话:“贵使的那位随员,是不是叫伊万·彼得罗夫?”

佩特林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他没有想到,王永光连这个名字都知道。太师府的情报系统,或者鸿胪寺自己的情报网络,显然比他预想的要高效得多。

“是。”他只能承认。

王永光点了点头,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摆了摆手:“贵使请回吧。国书的事,本部院会尽快处理。”

佩特林躬身告退,走出鸿胪寺正堂时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三月底的北京依然寒冷,但他觉得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了。

回到会同馆后,佩特林在客房里坐了很久。

他在复盘刚才和王永光的对话。王永光知道他去过太师府,知道代善见了他的人,甚至连“伊万·彼得罗夫”这个名字都知道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鸿胪寺和太师府之间,有某种信息共享的渠道?还是说,鸿胪寺本身就有一套独立的情报系统,在监视所有外国使节的行动?

如果是前者,那还好——至少说明朝廷内部的信息流转是顺畅的,他的行动虽然被掌握,但不会被误解为秘密活动。但如果是后者——如果鸿胪寺本身就在监视他——那他的处境就微妙了。他说的每一句话,见的每一个人,都可能被记录在案,成为日后判断他真实意图的依据。

他想起王永光最后那句话——“贵使的那位随员,是不是叫伊万·彼得罗夫?”这句话表面上是一个确认,实际上是一个警告: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,我们知道你带了什么人,我们知道你想去哪里。不要以为你能瞒过我们。

佩特林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会同馆的院子里,几个鸿胪寺的杂役正在扫地,动作不紧不慢,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早晨没有什么不同。但他注意到,其中一个人扫地的轨迹有些奇怪——他总是绕着佩特林居住的那排客房走,每扫几步就会抬头看一眼窗户的方向。

佩特林放下窗帘,转身对谢尔盖说:“我们被监视了。”

谢尔盖的脸色微微一变。“大人,那明天的计划……”

“照常进行。”佩特林说,“但我们不能从会同馆直接出发。明天一早,你一个人先去太师府,告诉代善贝勒,说我改日再登门拜访。然后你从太师府出来后,不要直接回会同馆,先绕道去一趟东四牌楼的马市,在那里待一会儿,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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