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1章 丝路上的回声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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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四月十八,北京,会同馆。
萨法维使团已经在这座四方院落里住了半个月。院子不算大,但规制齐整,正房五间,东西厢房各三间,门前种着两棵槐树,树荫刚好遮住半个院子。鸿胪寺的接待章程写得很清楚:正使住正房,随从住厢房,厨役、马夫、翻译各有定额,每日供应米面油盐菜蔬肉食若干,逢五逢十供应酒一次。一切都有定例,不多不少,不冷不热。
伊斯马伊坐在正房的窗前,面前摊着一卷他正在撰写的札记。他今年五十一岁,在萨法维宫廷服务了三十年,担任过文书官、翻译官、副使,这是他第一次担任正使出使远方。他的胡须修剪得整齐,鬓角已经花白,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依然锐利,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起,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他已经写了七封信送回伊斯法罕。每一封都详细记录了他在北京的所见所闻所思,但每一封寄出之后,他都会发现自己遗漏了更多值得记录的东西。这座城市太大了,大到一个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完全理解。他来北京之前,以为伊斯法罕已经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——六十万人口,宽阔的广场,宏伟的清真寺,繁荣的巴扎。但北京让他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失落感。这里的街道比伊斯法罕更宽,城墙比伊斯法罕更高,市场上的货物种类比伊斯法罕更多,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气味都比伊斯法罕更复杂——马匹的粪臭、烤饼的麦香、药材的苦味、茶叶的清芬,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、属于这座城市的独特呼吸。
他放下笔,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。随从阿卜杜勒正在井边洗衣服,看到他出来,站起身行了一礼。
“大人,今天还去鸿胪寺吗?”
“不去。今天是他们的休沐日,去了也没人办公。”
阿卜杜勒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问道:“大人,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?”
伊斯马伊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知道随从们在焦虑——离开伊斯法罕已经快一年了,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路上,到了北京又被晾在馆驿里,每天除了等待就是等待,换谁都会焦躁。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急躁。正使的镇定,是使团的定心丸。
“等该来的人来,等该谈的事谈完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是在浪费时间,我们是在观察。每多待一天,我们就多了解这个帝国一分。”
阿卜杜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重新蹲下身去搓衣服。伊斯马伊转身回到屋里,重新坐到窗前。他没有继续写信,而是拿出一份他私下绘制的草图——上面画着北京城的粗略布局,紫禁城的位置、城门的方向、主要街道的走向、市场区的分布,都用波斯文做了标注。这是他半个月来每天散步的成果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:北京城的军事设施并不多。城门虽然有守卫,但数量有限,检查也不严格。市场上的兵器铺公开营业,刀剑枪矛都可以随意购买,没有任何限制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个帝国的统治者对自己的统治非常有信心——他不怕百姓拿着武器造反,也不怕外敌打到这里来。
这种信心,让伊斯马伊感到不安。一个对自己有信心的帝国,往往比一个时刻处于戒备状态的帝国更难对付。因为前者有从容布局的余地,而后者只会被动反应。
他收起草图,决定今天再去一趟市场。不是为了买东西,而是为了听听消息。市场上的商贩最喜欢聊天,而聊天之中往往藏着最有价值的情报。
二
同一天下午,伊斯法罕,阿里卡普宫。
阿巴斯一世站在宫殿顶层的平台上,望着西边的天际线。今天的天气不太好,云层很厚,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,像是天地之间的界限被人用橡皮擦去了。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信使出发了?”
“是的,伟大的沙阿。”书记官哈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给哈菲兹帕夏的信已经交给信使,预计二十天内送达伊斯坦布尔。”
阿巴斯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哈桑站在原地,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下去。阿巴斯感觉到了他的犹豫,说道:“有什么话就说。”
“伟大的沙阿,臣斗胆请问——如果我们与奥斯曼签订了停战协定,东方的那个帝国怎么办?我们的使者还没有回来,我们对那个帝国的了解仍然太少。如果我们在西部停战的同时,东部又出现了新的威胁,我们岂不是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?”
阿巴斯终于转过身来,看着他的书记官。哈桑跟随他多年,是一个忠诚可靠的人,但忠诚可靠并不意味着眼界开阔。阿巴斯需要让他理解自己的思路,否则他以后在执行命令的时候可能会出现偏差。
“哈桑,你听说过下棋吗?”
哈桑愣了一下:“臣略知一二。”
“下棋的时候,最忌讳的就是贪吃对方的棋子。你吃掉对方一个卒,看起来很划算,但如果因为这个举动让你的主力暴露在对面的攻击范围内,那这个卒就是有毒的饵。”阿巴斯走回室内,在铺着波斯地毯的矮榻上坐下,“我们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。巴格达是一颗很甜的果子,我们吃到了嘴里,但如果因为吃这颗果子而忽略了其他方向的危险,那我们就会被噎死。”
哈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但脸上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散。阿巴斯继续说道:“那个东方帝国,距离我们至少有半年的路程。即使他们对西域有野心,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直接威胁到我们的核心领土。但奥斯曼不一样——他们的军队就在我们的西边,随时可以发动进攻。西班牙人在西地中海牵制住了奥斯曼的主力,这是我们喘息的机会。如果我们不利用这个机会巩固东部防线,等到西班牙和奥斯曼达成某种默契,或者西班牙的注意力转向别处,奥斯曼就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低沉了一些:“而且,我们还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来等使者回来,需要时间来评估那个东方帝国的真实意图,需要时间来调整我们的战略。与奥斯曼停战,就是为了争取这个时间。”
哈桑终于完全理解了。他躬身行礼:“臣明白了。伟大的沙阿深谋远虑,臣愚钝。”
阿巴斯摆了摆手,示意他可以退下了。但哈桑走到门口的时候,阿巴斯又叫住了他:“对了,伊玛姆·库里今天在做什么?”
“三王子今天上午在书房练习书法,下午去了军器局,观看新式火铳的试射。”
阿巴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伊玛姆·库里最近的表现让他有些意外——这个他一直认为“听话但缺乏锐气”的儿子,最近开始主动接触军事和兵器方面的实务了。是因为感觉到了危机?还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指点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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