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3章 世间安得大自在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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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换到世间活生生的少年女子。红围巾只是一块布,是仪式标识,改不了血肉之躯。你训练千百次模仿糖包的谈吐神态,学得会温柔和善,学不会AI没有七情六欲的本心。
今日能好好恪守边界,经年累月日复一日接待各色来客,人的意志力是会耗损的。
若是有一日,哪一名社员被打动,私下和身份显赫的访客往来。外人不会分辨,这究竟是女子个人私下私情,还是店铺在从中牵线。旁人只会看见:糖包主题的场所,出了这等风流纠葛。
到那时候,毁掉的不单单是一间咖啡厅。连那原本虚拟的糖包干净人设,都会被俗世流言一并玷污。先父当年整个商业集团,挣来的真金白银,扛下无数骂名,就是为了护住这份虚拟出来的干净。活人又怎么担得起这份守护?”
柳生闻言默然,低下头,又伸手摸了摸怀中那片带着气泡的绿玻璃。
“陛下所言,臣心里何尝不明白。
前世网上无数人畅想这门生意,拿AI的行为范式去套真人,以为培训一套话术,立下厚厚一叠协议,便能复刻那份完美。大家都刻意回避一件事:AI没有血肉人心,而世间人人皆有。
好看的蓝图铺得满满当当,可底下全是人性挖出来的暗坑。”
赖陆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窗洞外沉沉夜色,京师万家灯火隐隐在远处闪烁。
“纸上构想,个个尽善尽美。落到尘世,人情、欲望、权财,桩桩件件都能轻易撕碎纸上的规矩。
可以向往那份社团式的清净同好之乐,却万万不可高估凡俗条框,去赌人心不会偏移。”
柳生深深躬身。
“臣谨记陛下此言。纸上幻梦,终究抵不过世间现实。”
言毕,他将那片绿玻璃重新妥帖收入衣襟,再行一礼,缓缓退出西暖阁。殿外晚风迎面吹来,廊下宫灯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殿门轻轻合上,屋中只剩下香炉袅袅青烟。
过了不知多久,西暖阁内,铜鹤香炉的青烟已淡了大半。羽柴赖陆目送柳生新左卫门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,殿中重归寂静。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茶已微凉。他放下盏,目光落在案角那叠新呈的奏疏上,最上面一封,正是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黄道周的《请议贞松院祔葬大行皇帝陵寝疏》。
赖陆拿起那封疏,展开来。黄道周的字迹瘦硬峻拔,如铁画银钩,一笔一划都带着闽地士人的倔强之气。他看得很慢,目光在每个字上停留的时间几乎均等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臣黄道周谨奏:为请议贞松院祔葬大行皇帝陵寝事。
臣闻帝王山陵之制,所以昭名分、序尊卑、垂万世纲常。未有先帝陵成,而旧侍妃嫔飘零无归、未从祔葬者也。
赖陆读到此处,眉梢微微一动,但没有停,继续往下看。
伏惟大行皇帝,肇基远脉,上承建文圣祖九世之宗,圣号追崇,庙祀已定。陵寝鼎建,礼制肃然。凡昔日侍奉帷宫、久随先帝者,皆当稽礼归葬,以尽追崇之典、全始终之伦。
赖陆的目光在“上承建文圣祖九世之宗”一行字上停了片刻。这句话本身没有毛病,是标准的官方表述,但黄道周把它放在为贞松院请祔的语境里,多少有些借大行皇帝的血统来加重砝码的意思。赖陆没有表示,继续往下看。
故贞松院者,先朝旧嫔,早侍大行皇帝藩邸,久随驾前,历事有年。虽晚年皈心释门、托迹空门,法名贞松,辞俗世之荣;然出身侍奉之节、旧日嫔御之名,载在先朝故迹,不可泯也。
赖陆看到“先朝旧嫔”四字时,目光微凝。茶茶在赖陆体系中一直被称为“贞松院”,朝臣奏疏中也多以“贞松院”称之,极少有人直接称其为“先朝旧嫔”——因为一旦坐实了“先朝旧嫔”的身份,她与赖陆的关系就变得尴尬起来。黄道周这个措辞,究竟是疏失,还是有意为之?赖陆没有立刻下判断,继续往下读。
今大行陵工告竣,元配大行皇后宁宁,名分正尊,居中配享,礼无可议。惟贞松院一生事帝,勤劳有迹,旧秩昭然。若使其孤骨独寄、无所依附,不预山陵之典,后世观之,难免讥议:谓朝廷重追尊之号、轻随侍之臣,厚帝统而薄旧恩。
赖陆看到“孤骨独寄、无所依附”八个字时,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。这八个字戳中了一个他不愿意被人提及的事实——茶茶的骨灰确实在他手里,没有送往秀吉的陵寝,也没有单独建塔安葬。黄道周用“孤骨独寄”来形容,虽未明指皇帝留置不葬,但弦外之音已经很明显了。而后面的“后世观之,难免讥议”八个字,更是让赖陆的目光微微一冷。这是在以“后世史笔”为筹码,逼迫他就范。赖陆不喜欢被人用这种方式施压,但他没有拍案,只是将这一段重新读了一遍,然后继续往下看。
臣考历代旧制:妃嫔出家、晚年祝发者,虽脱俗缘,昔年侍奉先帝之名分不改、旧日侍从之节义不泯。空门为身后之归,宫秩为生前之礼,二者不相妨害。
伏乞圣断,敕下礼部、太常寺,参酌古今陵寝故事,令贞松院遗骨、骨灰,准入大行皇帝陵域,择地祔葬。
一则完先帝始终之恩,
二则明朝廷名分之正,
三则息后世悠悠之议。
臣备员风宪,职在纠仪、掌礼、匡正朝廷得失。见礼制有阙,不敢缄默。昧死上陈,伏惟陛下圣裁。
臣诚惶诚恐、稽首顿首。
赖陆看完最后一个字,将奏疏轻轻放在案左,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又拿起第二封——礼部祠祭司郎中孙之獬的驳疏。
孙之獬的字迹与黄道周截然不同,圆润丰满,墨色均匀,一笔一划都透着山东人的敦实和礼部官员的严谨。赖陆展开来,从头看起。
礼部祠祭司郎中臣孙之獬谨奏:为请正礼制、辨名分、杜妄议事。
臣伏见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黄道周上疏,请以贞松院骨灰祔葬大行皇帝陵寝。其文彬彬,其辞切切,然揆诸礼经、质以国制,实有数谬,不容不辨。
赖陆看到“实有数谬,不容不辨”八个字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孙之獬的开场白很硬,直接定性黄道周的奏疏有“数谬”,而且是“不容不辨”——这意味着他接下来要逐条批驳,毫不留情。赖陆喜欢这种干脆利落的风格,但他也知道,这种风格容易树敌。他没有表态,继续往下看。
一曰混方外于宫掖,乱释儒之界。
贞松院既已祝发披缁,受戒领牒,法名登于僧录,庵居别于宫闱。自落发之日,即脱俗籍;从空门之例,不预世礼。黄御史引“历代旧制:妃嫔出家,空门为身后之归,宫秩为生前之礼”——臣遍检《大唐开元礼》《政和五礼新仪》《大明集礼》,无此文也。不知黄御史所据何典?若无明据,则是臆说。夫以臆说乱山陵,非儒臣所宜。
赖陆看到“遍检《大唐开元礼》《政和五礼新仪》《大明集礼》,无此文也”一句时,微微点头。孙之獬这是在用考据学的方法拆解黄道周的立论基础——你说“历代旧制”,那我告诉你,我查遍了三大礼典,根本没有你所说的这条“旧制”。这一招釜底抽薪,直接把黄道周的论据抽空了。赖陆心想:黄道周若拿不出出处,这一条就算是输了。
二曰越职言内廷,侵礼官之权。
御史之职在纠劾,不在议葬。陵寝制度,属在礼部、太常、工部、内官监,非风宪所得预。黄御史疏中云“若使其孤骨独寄、无所依附……后世观之,难免讥议”——此语尤险。何以知贞松院骨灰“孤骨独寄”?何以知陛下未加恩恤?内廷之事,外臣安得悉之?若谓访闻,则涉刺探宫闱;若谓悬揣,则是以不根之言妄测圣意。二者皆非言官之道。
赖陆读到“此语尤险”四个字时,目光微微一凝。孙之獬的用词很重——“险”字在明代官场的语境中,几乎等同于指控对方心怀叵测。而接下来的“刺探宫闱”四个字,更是直接将黄道周的行为往“内廷谍探”的方向引导。赖陆皱了皱眉,但没有停下来,继续往下看。
三曰阳尊正后而阴欲并尊,紊嫡庶之分。
黄御史疏称“元配大行皇后宁宁,名分正尊,居中配享,礼无可议”,然随即请以贞松院“择地祔葬”于同一陵域。夫帝陵之内,惟皇后得同域异穴;妃嫔祔葬,例在陵外园寝,不得入主陵兆。今若许贞松院入陵域,则虽不言并后,实开二后之端。宁宁正位中宫,四十余年,母仪天下,岂可因一疏而使其配享之地旁添侧室之骨?黄御史所谓“礼无可议”,而所请适足生议,此自相矛盾也。
赖陆看到“实开二后之端”一句时,目光陡然锐利起来。这句话戳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——宁宁的地位是他在礼法上精心维护的,任何可能导致“二后并尊”印象的举动,都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。孙之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,并将其作为攻击黄道周的重磅炮弹。赖陆沉默了片刻,继续往下看。
四曰昧于追尊之体,启冒滥之门。
大行皇帝本未践阼,陛下推尊以伸孝思,陵制宜从简素,以彰追崇之本意。自古追尊帝陵,陪葬极少,盖恐繁缛逾制,反失追尊之实。今黄御史独请以贞松院祔焉,若准此例,则日后凡大行皇帝旧侍、乃至藩邸媵婢,皆可援例请祔,陵域有限,何以堪之?礼者,节文也;无节则滥,滥则礼废。
赖陆看到“追尊帝陵,陪葬极少”一句时,若有所思。他此前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——秀吉的陵制是追尊,追尊帝陵的规格本来就低于正常即位的皇帝,如果大肆安排祔葬,反而会显得不伦不类。孙之獬这个角度很刁钻,也很有效。
五曰以疑似之辞,启揣摩之渐。
黄御史疏末云“昧死上陈”,似极忠恳;然通篇不言贞松院骨灰现藏何处、陛下有何处分,而径请祔葬,是明知内廷未定之局,而欲以一言决之。此非直谏,乃邀名也。倘陛下本欲祔葬,则此疏为迎合;倘陛下不欲,则为强聒。风宪独立,不当如此。
赖陆看到“此非直谏,乃邀名也”一句时,眉头微皱。孙之獬这一条攻击的是黄道周的动机——说他不是为了礼制,而是为了博取直名。这种指控在官场上是最伤人的,因为它直接否定了对方的道德操守。赖陆虽然理解孙之獬想要彻底驳倒黄道周的意图,但这一条的措辞未免过于刻薄。他没有立刻表态,继续往下看。
臣非敢阻遏言路,实以礼制者,国家纲纪所系,毫厘之差,千里之谬。伏望陛下将黄道周原疏发下礼部,令臣等会同太常、翰林诸官,详考典章,明定陵制。若果有可采,臣等不敢蔽贤;若其不然,亦请明示中外,使天下晓然知朝廷尊礼守制之意,不为一人之私议所摇。
臣愚昧,不胜战栗待罪之至。谨奏。
光复四年九月日
礼部祠祭司郎中臣某
赖陆看完孙之獬的驳疏,将它放在黄道周奏疏的旁边,两相对比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先拿起朱笔,在黄道周的疏尾写了一行字:
“知道了。礼部集议具奏。”
七个字,不多不少。既没有肯定黄道周的提议,也没有否定;既没有斥责他越职言事,也没有褒奖他直言敢谏。只是“知道了”,然后交给礼部去议。
然后他拿起孙之獬的驳疏,沉吟了片刻,批了另一行字:
“疏中所引礼制,颇为详核。然黄御史亦系建言国事,非为私请。尔等集议时,务须平心而论,毋得预存成见,亦毋得以言辞相攻讦。”
这批复比给黄道周的更耐人寻味。“颇为详核”是肯定孙之獬的专业素养,“非为私请”是为黄道周留了余地——明确告诉孙之獬和礼部诸臣:黄道周不是出于私心,你们不要借机攻击他的动机。“毋得预存成见,亦毋得以言辞相攻讦”更是明确警告:不许事先站队,不许人身攻击,给我老老实实地按礼制讨论。
批完这两道奏疏,赖陆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了一会儿神。殿中只剩下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,在灯影中缓缓盘旋上升,终于消散在黑暗里。
他睁开眼,望着案上那两封并排放置的奏疏,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:
“黄道周啊黄道周,你这一疏,到底是想成全礼制,还是想成全你自己的名声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殿外夜色沉沉,星斗满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