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4章 比良坂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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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复四年三月廿七,夜。
紫禁城上空乌云低垂,不见星月。亥时刚过,第一道闪电撕裂天际,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,大雨倾盆而下。雨水砸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,顺着屋檐汇成一道道水帘,在石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。
东暖阁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御案上摊着两封奏疏,一封是黄道周的《请以贞松院祔葬先陵疏》,一封是孙之獬的《驳黄道周疏》。朱砂笔搁在一旁,墨迹已干。
赖陆没有再看它们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窗外雷声隐隐,雨水沿着屋瓦淌落,在檐下积成一串连绵的水声。铜漏一滴一滴地落着,像是有人在丈量着什么——也许是时间,也许是余生的长度。
黄道周那八个字,他只看了一遍,便记住了。
孤骨独寄,无所依附。
他当时没有发作。他甚至没有皱眉。他只是放下奏疏,拿起朱笔,写了那句“知道了。礼部集议具奏”,然后拿起孙之獬的驳疏,又批了一通。
一切都合乎规矩。一切都无可挑剔。
但现在,夜深了,奏疏批完了,朝臣们都散了。窗外是漫天大雨,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进宫,没有人会看见他此刻的样子。
他睁开眼,伸手拉开御案右侧最锦囊,紫缎面料,已经有些磨损了。
他没有打开锦囊。他不需要打开。他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他把锦囊握在手心,感受着那微沉的重量。又是一道闪电划过,将窗棂的影子短暂地投在对面的墙上,随即消失。雷声从远处滚来,沉闷而悠长。
他忽然想写点什么。
不是奏疏,不是敕令,不是任何需要入档的东西。就是想写一点什么,给她看。虽然她看不到。
他铺开一张素笺,提起笔。
墨汁在砚台中泛着微光。他蘸了蘸笔,悬腕片刻,落了下去。
昨夜梦故人久候于比良坂,朕心甚往之。
然后是正文。他写得很快,仿佛那些句子早已在心中酝酿了许多年,只等着这样一个雷雨之夜,从笔尖倾泻而出。
岁在光复,春夜沉沉,梦入秋冥。帝御九重,万机俱寂。览陵议之疏章,触经年之旧痕。神思倏渺,魂渡幽垠,遂梦至比良冥坂,遇故人焉。
其为貌也:霜凝眉眼,雪缀容光。辞尘世之繁艳,得幽府之清庄。髣髴兮云遮寒月,依依兮风敛残香。褪去宫闱绮罗,不携大阪华裳,静静立乎冥水之涯,遥遥俟乎荒坂之旁。
他顿了顿笔。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,像是有人在天上倾倒着一盆又一盆的水。他想起那一年的大阪,也是这样的雨天。不过那时的雨没有这么大,只是细细密密地下着,像是老天也在犹豫要不要哭出声来。
他继续写:
帝昔揽关八州之盛,握三韩之疆,镇东海之波,定乱世之攘。曾焚大阪万叠琼楼,烬千室之珍奇,碎百年之琳琅。珠玉销于烈焰,金翠散于穹苍,世间繁华,皆付飞霜。万千宝货,尽归劫灰,竟无一物,随卿入冥乡。
写到“竟无一物,随卿入冥乡”时,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是啊。他烧了大阪城,烧了那座她住了大半生的本丸,火光映红了半个天空,连淀川的水都被映成了橘红色。他想让那座城给她陪葬,想让那些她住过的房间、走过的廊道、凭栏远眺过的庭院,全都化为灰烬,追随她而去。
可是有什么用呢?
她走了,什么都没带走。他也什么都没留下。
及相见也,咫尺相望。胸有平生万语,藏岁岁思量:有庆长之恸,有山河之殇,有偏执之念,有余生之怅。欲诉经年孤念,欲陈寸心滚烫,奈何四目相对,千言尽敛,百绪皆忘。
遂相与静坐,临冥水之江。岸生寒芦,萧萧苍苍。朔风穿苇,起伏如浪,簌簌轻鸣,似诉人世短、幽途长。天地寂然,冥波不动,两影相依,不语亦章。
一道惊雷在不远处炸响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他没有抬头,笔尖不停。
帝心神凄惘,幽怀暗伤。自君临万域,掌生杀之权,定朝野之纲,举世莫能逆其意,四海莫能扰其疆。唯独此一念,萦绕寸肠:每寐常惧,酣眠忽醒,一场相逢,终成虚谎。恐人间晨钟破梦,恐凡尘天光碎惘,恐须臾相聚,转瞬茫茫,从此幽明永隔,再无归逢之望。
这是实话。
他怕醒来。
每次梦见她,他都不愿意醒。有时候明明已经醒了,他会闭上眼睛,试图重新入睡,试图回到那个梦里。但大多数时候,他做不到。他只能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,听着窗外的风雨声,直到天亮。
故人察帝之戚,柔色温扬,缓启清言,以慰君王:“君勿忧梦醒,勿惧无常。此坂为幽溟之故土,此岸为游魂之故乡。尘世是客,浮生是妄,我驻于此,不赴轮回,不逐流光。岁岁久久,朝夕候君,终无别离,永不相忘。”
言罢风柔,芦声渐缓,冥天暮色,温覆衣裳。人间万里江山,千秋霸业,万般功名,皆成浮壤。唯此比良一遇,幽坂相依,是帝王余生,唯一安乡。
他落下最后一笔,搁下毛笔。
素笺上的墨迹还在微微反光。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窗外雨势渐弱,雷声也远了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,像是天地间一场漫长的叹息。
他将素笺折好,放进那个紫缎锦囊旁边的抽屉里,没有上锁。反正没有人会翻他的抽屉,也没有人知道他写过这样一篇东西。
他关上抽屉,吹熄了烛火。
黑暗中,他握着那个锦囊,坐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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