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8章 各执一印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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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复四年三月廿九日,归化城。
迎宾馆的晨钟没响,是厨房的擀面声先醒的。康朝起得早,站在后院井台边用冷水洗脸,水珠顺着下颌滴到石板上,把昨夜那点酒意全激没了。李忠端着铜盆跟在后面,想说殿下回屋再洗,又不敢多嘴,只把一条粗布巾递过去。康朝接了巾子,胡乱擦了一把,抬头看天——东方发白,云层薄得像被谁撕过,归化城的风从北面过来,带着草腥和马粪味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素巴第那句话:草原上的人不怕失败,怕的是不记得失败。可这一夜过去,他发现归化城里有的人不是不记得失败,是每个人都只记得自己的那一份失败,然后拿它当尺子,去量别人的对错。
李忠。康朝把巾子还过去,今日不排朝会。按昨夜名单,分三拨见人。先叶尔羌、再绰罗斯,中午却图汗的人若到,单独在书房;下午素囊、卜失兔,错开时辰。袁大将军那边,凡涉及图鲁拜琥的,都先送我,不先送他。
李忠应了,转身去安排。康朝踱到正堂廊下,桌上已经摆了三份名刺:叶尔羌汗国使臣马黑麻·忽辛,绰罗斯准噶尔珲台吉哈喇忽剌派来的佐领额森,却图汗驻青海使者土默特人诺尔布。另有一张没用正式名刺,只毛笔写了土默特卜失兔旧属达云——这是明边官转递的私条。素囊那边没递条子,昨日清晨他去过将军府,今日若来,由袁崇焕先筛。
康朝先见叶尔羌。
叶尔羌使团住得偏,在迎宾馆西跨院。马黑麻·忽辛四十出头,高鼻深目,穿一件墨绿绸袍,外罩锁子甲半臂,腰间挂一柄阿拉伯式弯刀,刀鞘嵌银。他身后跟两个缠头译员,一个懂蒙古话,一个懂汉话。进堂行礼不卑不亢,称叶尔羌汗国笃信和卓之国,向大皇帝问安,献上玉石两方、地毯一卷、回回青颜料四瓶。康朝叫人收了礼,赐茶,不急着问正事。
使臣一路从哪来?康朝问。
从于阗出山,经柴达木,走青海北缘,再东入河套。马黑麻用波斯腔的汉话答,原想先到西宁,听说太子殿下在归化主持诸部会,特来一行。叶尔羌虽远,不敢不向天朝通名。
康朝点头。他看过鸿胪寺底档——叶尔羌与绰罗斯近年不和。准噶尔若统一卫拉特,向南必先压叶尔羌;叶尔羌若想自保,要么结拉萨,要么结中原。眼前这人来得巧,恰在图鲁拜琥、哈喇忽剌都往归化凑的时候到,不可能是纯送礼。
使臣在青海一带,可见和硕特人?康朝直截了当。
马黑麻眼神微动,抿了口茶。译员低声转蒙古语给随从,随从又回汉话。马黑麻道:见于布哈河外。和硕特台吉图鲁拜琥,帐五千,前哨至青海湖东。其人以为名,遣使入藏、入青海、入归化,三路并进。叶尔羌小,不敢评大汗事,但有一言——和硕特若得西藏、得青海,卫拉特四部便不再分。到那时,准噶尔在其北,叶尔羌在其南,皆为其牧地所困。非独叶尔羌忧,天下谁不忧?
这话半明半暗。康朝听得出:叶尔羌不恨图鲁拜琥个人,恨的是和硕特把做成统一旗号,将来南疆回部、西域商路都归卫拉特调度。他不便接这个话头,只问:绰罗斯哈喇忽剌,与你们如何?
马黑麻略一迟疑。这个迟疑很真——不是想隐瞒,是不知怎么说不得罪。
准噶尔珲台吉,近年向西用兵,取吐鲁番、逼哈密,叶尔羌与其有旧怨。他终于说,但哈喇忽剌与图鲁拜琥也不同。图鲁拜琥要护法入藏,哈喇忽剌要借朝廷名分压和硕特。叶尔羌不愿卫拉特任一家独大。若朝廷能以名分分而制之,叶尔羌愿为天朝守南疆商道,岁市马、玉、颜料,不使准噶尔、和硕特任一得志。
康朝心里有数了。叶尔羌的轻微敌意不是对明朝,是对图鲁拜琥;对哈喇忽剌则更审慎——同属卫拉特,准噶尔更强,叶尔羌更怕。他若把图鲁拜琥说成唯一西患,叶尔羌不答应;若把哈喇忽剌捧成制衡,叶尔羌也未必信。最好的用法,是让叶尔羌当南线耳目,不当刀。
使臣且住归化,几日后本王带你去见袁大将军。康朝起身,不深谈,南疆商道若通,叶尔羌岁市不缺。但有一事——图鲁拜琥若遣人来见你,你先报我,不私答。
马黑麻行礼退下。他刚出堂,廊下便进来一人,青缎直裰,瘦长脸,左颊有一道旧疤,是哈喇忽剌派来的额森。康朝重新坐下,示意上茶。
额森行卫拉特礼,不跪,右手按胸:准噶尔珲台吉哈喇忽剌,问太子殿下安。珲台吉命小人带话——和硕特图鲁拜琥擅自南下,号称护法,实图青海、西藏、南疆三路。准噶尔与之同出卫拉特,但道不同。珲台吉愿助天朝绊之和硕特,不使其一统漠西。
康朝看他。额森这人比马黑麻直,也更易露锋。准噶尔此时未到噶尔丹全盛,哈喇忽剌在目前是早期实力派,对图鲁拜琥既有同部矛盾,也有谁代表卫拉特向明朝开口的名分之争。
你们珲台吉,觉得图鲁拜琥该不该入藏?康朝问。
额森想也不想:不应入。西藏黄教之事,自有五世达赖、班禅与朝廷议。图鲁拜琥以为名,是先要汗号,再要寺院,后要大兵。他若入藏,和硕特坐大;准噶尔在伊犁,叶尔羌在南疆,皆受其胁。珲台吉之意,朝廷宜先许准噶尔征西将军名号,令其盯和硕特;和硕特不奉命,再合力讨之。
这话太急,像来分赃的。康朝不接。
哈喇忽剌可知,本王昨日已对素巴第说,朝廷在青海增兵,非为一家?
额森顿了顿:知。但珲台吉说,素巴第是漠北事,图鲁拜琥是漠西事。漠北可盟,漠西不可盟。和硕特不是来盟,是来并。
若本王不给你名号,只让你报价——图鲁拜琥真打青海,准噶尔出多少兵,走哪条路,粮谁出?
额森被问住。他带的是口头方略,不是细账。憋了半天,说:兵可出三千轻骑,从伊犁东出,经焉支、扁都口,下青海北。粮……若朝廷供,便出;不供,珲台吉自筹,但名号要先给。
康朝笑了笑,不褒不贬:名号不是我一人给。你回禀珲台吉:归化城里,叶尔羌、准噶尔、和硕特、却图、藏巴、黄教六方都在看。谁先把怎么分、怎么打、粮从哪出写成细条子送来,谁先得朝廷一句准话。空说,与说书无异。
额森脸一红,行礼退了。
康朝靠回椅背。李忠凑过来低声:殿下,这两拨人,一个怕和硕特独大,一个想替朝廷打和硕特换名号。都是把火往图鲁拜琥身上引。
引得好。康朝说,但火不能只烧图鲁拜琥。素巴第也想引。
正说着,素巴第派人递帖子:午前到迎宾馆东厅,有漠北、漠西两事面禀。康朝准了。
素巴第进来时换了紫锦长袍,金带束腰,跟昨夜宴上差不多,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的庄重。落座先奉上一份羊皮图,展开是漠西—青海—西藏一线,用朱蓝两色标了和硕特前哨、黄教寺院、藏巴汗辖地。他手指在布哈河一点,又滑到拉萨、日喀则,最后停在归化以西。
殿下,素巴第开门见山,昨夜宴后,臣想了一夜。喀尔喀这边,臣愿按袁大将军八字——臣服、纳贡、互市、撤兵——慢慢议。但漠西之事,比漠北急。图鲁拜琥不来归化,先遣使者探路,后带兵压青海,再派人入藏见藏巴汗。此人若成,草原西半边全变。臣请殿下把朝廷心力,先从喀尔喀移三分去图鲁拜琥。
康朝看他。汗王是真心忧西事,还是忧图鲁拜琥分了你在漠北的风头?
素巴第不恼,笑得坦然:都有。臣不瞒殿下。喀尔喀若独扛朝廷,力不从心;图鲁拜琥若独大,喀尔喀首当其冲。臣引朝廷向西,不是移祸,是借朝廷之刀,先削和硕特,再稳喀尔喀。对朝廷、对臣,都是一桩账。
你说图鲁拜琥派人入藏见藏巴汗——有凭据?
素巴第从袖里抽出一张窄笺,是蒙古文,译员当场翻。大意为:图鲁拜琥遣喇嘛一名、骑士十二,从布哈河取道通天河,入藏见第悉藏巴噶玛·丹迥旺波,献珊瑚、氆氇、火枪十二杆,请藏巴汗许和硕特护法入卫藏,共拒黄教达赖。落款没有图鲁拜琥亲笔,只写和硕特前哨鄂齐尔处。
康朝手指敲桌面。这条如属实,图鲁拜琥不是单纯要青海草场,是在搭藏巴汗+和硕特的反黄教弧线。前文罗桑说过,藏巴汗依赖噶玛派,不可能容黄教;却图汗、白利、藏巴三家反黄教同盟的历史底子本就存在,若是图鲁拜琥若再插进去,黄教、朝廷、青海全被搅动。
罗桑法师知道这事吗?康朝问。
法师昨夜回译经院,至今未出。素巴第道,臣派人问过,译经院说法师闭关校经,不见外客。臣不便扰,故先禀殿下。
康朝心里一动。罗桑不在,正是各路人钻空子的时辰。他却图汗偏挑这个空当来,绝非偶然。
汗王先回。西事本王会与袁大将军、罗桑法师同议。喀尔喀那八字,你回去也同土谢图、车臣说——三日后给细单:每年贡马几何、互市哪几处、撤兵到克鲁伦哪一线。单子不实,八字免谈。
素巴第起身,故意又补一句:殿下若见却图汗的人,切记——藏巴汗若倒,却图比谁都慌;可却图一慌,便会把和硕特往西藏推。此人不是善邻。
康朝目送他出厅,对李忠道:传话将军府,袁大将军午后用饭时到迎宾馆书房。却图汗的人一到,先引书房,不引正堂。
中午却图汗使者到。
来人诺尔布,四十来岁,身份特殊——名义是却图汗驻青海联络官,血统却是土默特部旁支,早年随部迁青海,通蒙、藏、汉三种话。他穿一件灰鼠皮领的藏式氅,不佩刀,进门先双手捧一条哈达,又呈却图汗名刺。康朝叫人收哈达,赐座赐茶,不让他行全礼,只说私房说话。
诺尔布会意,把随从退下,只留一个哑巴童子端茶。
太子殿下,他声音压得低,我家大汗却图,与藏巴汗丹迥旺波、康区白利土司,俱是反黄教一路。外人听此话,便以为我家大汗与天朝为敌。其实不然。却图汗在青海,要的是不让和硕特进藏。图鲁拜琥若以入拉萨,头一个灭的不是黄教,是却图。
康朝不动声色:你细细说。罗桑法师不在,你既然敢说,就别绕。
诺尔布咽了口茶。他这趟本就是绕开罗桑——黄教调停人若在,却图汗的话一句也递不到太子耳边,全会被那套滤掉。他今天要的就是罗桑缺席。
藏巴汗丹迥旺波,后藏之主,用噶玛派,禁五世达赖坐床之事虽已松口,但根子不改。诺尔布道,他若稳,黄教在拉萨只能守哲蚌、色拉、甘丹三寺,出不来后藏。却图汗在青海,与藏巴、白利成犄角,黄教便不能一家独大。此局对天朝有利——黄教若借和硕特兵入藏,阿勒坦汗旧事重演,和硕特坐拥青海、西藏、南疆,比当年更狠;若藏巴不倒、却图不倒,黄教要借兵便无门,和硕特便无口实。
他这话把传统反黄教同盟反过来包装成朝廷缓冲。康朝听得分明:却图汗不怕藏巴汗强,怕藏巴汗亡;藏巴亡了,黄教请和硕特入藏,图鲁拜琥正名,卫拉特全盘西扩。
你家大汗愿向朝廷说什么好话?康朝问。
三件。诺尔布伸三指,一,却图汗愿受天朝青海安抚使或任何名号,不称汗、不自立;每年贡马、貂、藏药,换茶、铁、火药配额。二,藏巴汗方面,却图可代为转话:只要天朝不纵和硕特入藏,藏巴汗可许五世达赖有限坐床、许黄教三寺不毁、许灵童转世不禁;但后藏政务、噶玛派寺院,仍归藏巴。此谓教可存,政不交。三,若图鲁拜琥兵入青海或入藏,却图愿为前驱,但需天朝给粮、给炮、给正式敕书。无敕书,却图不敢先动;一动便给和硕特送口实。
康朝沉默。
这套比哈喇忽剌、素巴第都细。却图汗不是单纯说好话保藏巴,而是把藏巴汗当筹码:保藏巴=保青海不进和硕特=保却图自己地盘=不便宜卫拉特。若朝廷听他的,黄教不能独请外兵,图鲁拜琥失据;若朝廷不听,逼藏巴亡,反黄教同盟崩,黄教必请和硕特,图鲁拜琥得偿所愿。
你这话,罗桑法师若听,会驳你什么?康朝突然问。
诺尔布笑得有点苦:法师会驳——藏巴汗禁灵童、夺黄教庄园,若不倒,五世达赖终是傀儡;却图汗在青海曾迫黄教僧人,白利在康区毁寺,三家同盟本就灭法。法师是黄教人,自然要借朝廷、借和硕特压我家大汗。可法师不想——和硕特不是当年阿勒坦汗。图鲁拜琥年轻、要汗号、要全卫拉特,入藏后绝不会只做,必做藏王兼卫拉特大汗。到那时,黄教也是他手里经幡,藏巴也是他阶下囚,却图更不用说。
康朝端茶,不置可否。诺尔布这点看得很透:黄教短期靠和硕特解藏巴之围,长期可能被和硕特包办。罗桑虽与袁崇焕合作,但作为黄教僧人,天然倾向借朝廷名分保达赖、抑藏巴;却图汗今天把这条隐患挑明,正是要太子留另一手。
你回去告诉却图汗。康朝放下茶碗,藏巴汗之事,本王不轻易许和硕特入藏,也不轻易许藏巴全复。朝廷只认一条:青海、西藏、归化三线,谁先动刀,谁为项王。却图若真想保藏巴当缓冲,先把藏巴许黄教哪三寺、限达赖何种权、却图自撤青海哪几处兵写成细章,派你再来。空说保藏巴,本王如何向罗桑法师、向袁大将军交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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