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3章 金沙峡的火星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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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复四年四月初七,西宁卫。
指挥使马世龙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。
他的案头堆着七份急报,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——和硕特骑兵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倒淌河、金沙峡、青海湖东岸、布哈河下游……这些地点散布在青海湖周边方圆数百里的范围内,彼此之间隔着山岭和荒漠,但出现在那里的骑兵都打着同一个旗号:和硕特。
一开始,马世龙以为这只是图鲁拜琥的常规试探。他在西北边防干了三十年,见过太多类似的把戏——派几支小队到处晃悠,让守军疲于奔命,然后趁虚而入。所以他下令各卫所加强警戒,但不要主动出击,免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。
但四月初七这天,情况变了。
准确地说,是失控了。
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——
四月初六傍晚,一支约百余人的和硕特骑兵出现在金沙峡以西十五里处。按照前几次的惯例,他们应该在附近徘徊一阵子然后就撤走。但这支队伍的统领——一个名叫巴图尔·蒙克的年轻千夫长——做了一个违背命令的决定。
他不知道鄂齐尔得到的指令是“只出现,不接触”。他只知道,金沙峡是西宁卫的粮道,如果能在这里截获一批粮草,不仅能打击明军的士气,还能为和硕特在青海的下一步行动储备物资。
于是,他没有请示上级,擅自率部向东推进,在入夜后袭击了一支从西宁往青海湖方向运送军粮的车队。
车队有五十名明军护送,领队的是一个姓刘的百户。刘百户没想到和硕特人会真的动手——前几次他们只是看看就走,大家都以为这次也一样。所以当箭雨从黑暗中飞来的时候,护送车队根本没有做好战斗准备。
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。刘百户阵亡,二十五名士兵战死,其余人溃散。和硕特人劫走了三十车粮食和十二匹骡马,然后趁着夜色向西撤退。
巴图尔·蒙克带着战利品回到营地时,以为自己立了大功。他兴冲冲地去向鄂齐尔汇报,换来的却是鄂齐尔铁青的脸色。
“谁让你动手的?!”
“我……”巴图尔·蒙克愣住了,“我看那支车队防守薄弱,就想……”
“你想什么?!”鄂齐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珲台吉的命令是什么?‘只出现,不接触’!你听不懂人话吗?!”
巴图尔·蒙克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了。他跪下来,试图辩解:“可是大人,我们抢了明军的粮草,这难道不是好事吗?西宁卫没了这批粮草,他们的防御就会……”
“就会加强!”鄂齐尔打断了他,“你以为明军丢了粮草会怎么做?他们会派人来查,会加强金沙峡的守卫,会派更多的探子来摸我们的底!你这一动手,把我们所有的底牌都暴露了!”
巴图尔·蒙克哑口无言。
鄂齐尔在帐中来回踱步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事情已经发生了,责怪下属没有意义。现在的问题是: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?
他想了很久,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——既然已经动了手,那就干脆把事情做大。反正锅已经砸了,与其捧着碎片哭,不如把锅彻底摔碎,看看碎片能划伤谁。
“你,”他指着巴图尔·蒙克,“连夜带人再去一趟金沙峡。不用抢东西,放火。把他们的粮仓烧了。”
巴图尔·蒙克瞪大了眼睛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鄂齐尔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既然已经撕破脸了,那就让这张脸撕得更彻底一些。我倒要看看,西宁卫能拿出多大的反应。”
四月初七凌晨,金沙峡明军粮仓起火。
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时辰,浓烟在十几里外都能看到。粮仓里储存的三千石军粮,连同附近的草料场和兵器库,全部化为灰烬。
消息传到西宁卫时,马世龙正在吃早饭。他听完报告,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沉默了很久,他只说了两个字:“备战。”
四月初七下午,西宁卫全军进入战备状态。马世龙一边向甘肃巡抚和归化方向发出加急军报,一边下令各卫所收缩防线,将所有兵力集中在西宁卫城和几个关键隘口。同时,他派出三支斥候队,分别向青海湖方向、金沙峡方向和倒淌河方向侦察,务必要搞清楚和硕特人在青海到底有多少兵力。
但就在这时,第三个变数出现了。
四月初七傍晚,西宁卫斥候在倒淌河以南三十里处,发现了另一支军队的踪迹。
不是和硕特人。
是却图汗的人。
准确地说,是却图汗麾下大将凯尔卡尔率领的一支三千人的骑兵。
凯尔卡尔今年四十出头,是却图汗手下最凶悍的将领之一。他原本驻守在青海湖南岸的都兰一带,负责监视和硕特人的动向。四月初五,他接到牧民报告,说倒淌河以北出现了和硕特骑兵。他当即率部北上,准备拦截这股胆敢侵入却图汗领地的敌人。
但他晚了一步。当他赶到倒淌河时,和硕特人已经撤走了。凯尔卡尔扑了个空,心中不甘,便下令队伍继续向北推进,想要找到和硕特人的踪迹。
四月初七傍晚,他率部抵达倒淌河以北六十里处,与西宁卫的一支斥候队遭遇。
斥候队只有十五个人,看到三千人的大军,吓得掉头就跑。凯尔卡尔没有追击——他对明军没有兴趣,他只想找和硕特人。但他的部下中有一些人认出了这片区域——这里已经是西宁卫的实际控制范围了。
凯尔卡尔犹豫了一下。他知道越过这条无形的界线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与明军直接对峙。但他转念一想:我又没打明军,我只是路过。只要我不主动攻击,明军总不能拿我怎么样吧?
于是,他做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:继续前进。
四月初七戌时,凯尔卡尔的队伍抵达金沙峡以西二十里处。他们没有遇到和硕特人——巴图尔·蒙克已经在前半夜烧完粮仓撤走了。但他们遇到了从西宁卫赶来增援的一支明军步骑混合部队,约一千二百人,由西宁卫指挥佥事贺人龙率领。
贺人龙是个暴脾气。他听说金沙峡粮仓被烧,气得七窍生烟,带着部队就冲了出来,发誓要把放火的人抓住碎尸万段。结果他没找到放火的人,反而撞上了凯尔卡尔的队伍。
两支军队在暮色中对峙。
贺人龙骑在马上,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支打着却图汗旗号的队伍,心中怒火中烧。在他看来,金沙峡的粮仓就是被这些人烧的——虽然实际上是和硕特人干的,但他并不知道这一点。他只知道,金沙峡在他的防区内,粮仓被烧了,他难辞其咎。而眼前这支却图汗的队伍,恰好出现在火灾现场附近。
“给我围上去!”贺人龙拔出腰刀,“一个都不许放跑!”
凯尔卡尔没想到明军会直接动手。他本来想喊话解释,说自己只是来找和硕特人的,不是来打仗的。但贺人龙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战斗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爆发。
这是一场混乱而血腥的遭遇战。双方都没有做好准备,都是在黑暗中胡乱厮杀。明军虽然人数少,但装备精良,火器众多;却图汗的骑兵虽然人多势众,但在夜战中无法发挥机动优势。双方打了将近一个时辰,各有伤亡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最终,凯尔卡尔率先下令撤退。他损失了大约四百人,而明军也损失了两百多人。贺人龙本想追击,但考虑到天黑路险,最终还是收兵回了西宁卫。
四月初八凌晨,马世龙收到了贺人龙的战报。
他看完战报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和硕特人烧了粮仓,却图汗的人又与明军打了一仗。现在青海的局势已经完全乱套了——和硕特人以为明军会和却图汗联手对付他们,却图汗以为明军已经倒向了和硕特,而明军则以为和硕特和却图汗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,在联手搅乱青海。
三方都误会了。
而误会,往往是战争的导火索。
马世龙在书房里坐了很久,最终拿起笔,给归化写了一封长信。他在信中详细描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,并提出了自己的判断:
“和硕特与却图,似已陷入相互误判之困局。和硕特先动,却图后应,皆以为对方已得朝廷默许。臣窃以为,此局虽危,亦是机——若朝廷能善用此误判,使两方互疑互忌,则可不费一兵一卒而坐收渔利。然若处置不当,恐青海全境糜烂,届时再欲收拾,代价十倍于今。”
且放下西宁,单说自凯尔卡尔率部退到倒淌河以北的一处谷地,下令就地扎营。他的心情糟透了——莫名其妙地和明军打了一场,损失了四百多人,连敌人的毛都没捞到一根。更让他憋屈的是,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,明军为什么要打他。
“我只是路过啊!”他坐在篝火旁,对着几个亲信发牢骚,“我又没打他们,他们凭什么打我?”
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凯尔卡尔骂了一阵,累了,裹着毯子躺下来,吩咐哨兵提高警惕,然后闭上眼睛。他想着明天一早派人去西宁卫送封信,解释一下误会,把这事儿揭过去。毕竟他只是来找和硕特人的,不是来和明军打仗的。大家都是草原上混饭吃的,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。
他睡着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入睡的同时,一支队伍正在夜色中悄然逼近他的营地。
这支队伍约有八百人,全是轻骑,没有辎重,没有火把,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。他们在黑暗中行军,靠着星光辨认方向,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条,落地无声。
领队的不是鄂齐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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