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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9章 太液池夜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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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生新左卫门走进东暖阁的时候,发现气氛不太对。

赖陆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捏着一份文书,脸色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气,倒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。旁边站着鸿胪寺主客清吏司郎中周文灿,手里也捧着一卷纸,额头上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。

地上还跪着一个翻译——柳生认得他,姓郑,是松涛局派驻张家口的通译之一,精通俄语和蒙古语,前两天刚随俄国使团进京。此刻他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,身子微微发抖。

“来得正好。”赖陆看见柳生进来,把手里的文书往案上一丢,“你听听这个——佩特林昨天递交的正式国书,你猜里面写了什么?”

柳生看了一眼地上的郑通译,又看了一眼周文灿,谨慎地问:“臣愚钝,请陛下示下。”

“他说,沙皇陛下愿意以顿河马三千匹、黑貂皮五千张、西伯利亚象牙两百根,交换大明燧发枪一万支、团属野战炮五十门,以及朕以全蒙古大汗身份,承认俄国对叶尼塞河以东直至勒拿河全部土地的主权。”

柳生愣了一下,脱口而出:“他疯了?”

“他没疯。”赖陆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公平的交易。他甚至觉得自己吃了亏——因为在他的算法里,顿河马和黑貂皮是硬通货,燧发枪和野战炮不过是‘蛮夷之地的铁管子’,他拿干货换铁管,已经是给朕面子了。”

周文灿在旁边擦了擦汗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陛下,微臣斗胆说一句——这佩特林在张家口待了大半年,看了咱们三次火器操练,还偷偷画了城墙防御图。他不应该不知道咱们的燧发枪和野战炮是什么水准。他开出这个价码……”

“他开得出这个价码,正是因为他知道。”赖陆打断了他,“他知道燧发枪的价值,他知道野战炮的威力,他知道朕的火器比俄国强了不止一代。正因为知道,他才更要开出这种价码——他在试探朕的底线。他想看看,朕是不是真的像他想象的那样需要俄国。”

赖陆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用手指划过西伯利亚广袤的土地:“他赌朕需要俄国的马匹来组建骑兵,需要俄国的皮毛来充实国库,需要俄国在北方的存在来制衡蒙古各部。他觉得,只要朕有求于他,他就有资格狮子大开口。”

柳生沉默了。他隐约觉得赖陆这番话里藏着别的东西,但一时抓不住。

“你们都退下吧。”赖陆挥了挥手,“柳生留下。”

周文灿和郑通译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。东暖阁里只剩下赖陆和柳生两个人,烛火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
赖陆重新坐回御案后面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看着柳生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:“你知道朕为什么不生气吗?”

柳生摇头。

“因为佩特林这套东西,朕见过太多次了。”赖陆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前,姿态放松得不像是在讨论军国大事,倒像是在闲聊,“每一年,每个月,总有那么几个人跑到朕面前,拿出一套精心计算的方案,告诉朕这样做对大家都好。他们算得很精细——皮毛换火器,土地换和平,通商换盟约。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,看起来天衣无缝。”
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但他们全都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柳生问。

“他们把自己算进去了。”赖陆说,“在他们的方案里,他们总是那个不可或缺的角色。佩特林的方案里,俄国是必不可少的——没有俄国的马,朕的骑兵就是瘸腿;没有俄国的皮毛,朕的国库就要见底;没有俄国在北方的牵制,蒙古人就会南下。在他的剧本里,俄国是主角,大明是配角,朕应该感激涕零地接受他的条件。”

柳生皱起眉头:“可是陛下刚才也说,咱们确实需要马匹和皮毛……”

“需要,不等于必需。”赖陆竖起一根手指,“需要是可以替代的,必需是不可替代的。朕需要马匹,但朕可以从卫拉特人那里买,可以从青海买,可以自己养。朕需要皮毛,但朕可以鼓励关外百姓捕猎,可以从朝鲜进口,可以用丝绸茶叶去换。朕需要有人在北方牵制蒙古——但那个人为什么非得是俄国人?卫拉特人不可以吗?哈萨克人不可以吗?甚至——朕自己不可以吗?”

柳生愣住了。

“佩特林最大的错误,不是开价太高,而是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卖家。”赖陆的声音很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他以为他手里攥着朕需要的钥匙,但实际上那把钥匙有很多把备份。他不是不可替代的,他只是一个可选的供货商。而他把自己的地位,估计得太高了。”

赖陆说到这里,忽然话锋一转:“柳生,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东西,叫做海盗分金?”

柳生一怔:“海盗……分金?”

“五个海盗抢了一百枚金币,按资排辈分钱。一号先提方案,所有人投票,赞成票过半就通过;不过半,一号被扔海里,二号接着提;再不过半,二号喂鱼,三号提;以此类推。规则有三条:第一,所有海盗都绝顶聪明、绝对理性;第二,优先保命,其次多拿钱;第三,如果保命和拿钱都一样,他们乐于看别人死。”

赖陆说完,看着柳生:“你听过这个吗?”

柳生摇了摇头:“不曾听闻。”

“这是西洋那边传过来的一个博弈题,用来考校人的算计功夫。标准的解法是这样的——”赖陆伸出左手,一根一根掰手指,“一号给自己九十七枚,给三号一枚,给五号两枚,二号和四号一枚不给。理由是:如果一号死了,二号会给自己九十八枚,给四号一枚,给五号一枚。所以三号和五号在一号方案里拿到一枚或两枚,比在二号方案里拿得多,就会投赞成。一号以三票通过。”

柳生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,然后说:“好像……没什么问题?”

“表面上看没问题。”赖陆笑了笑,“但你再仔细想想——一号给三号一枚,三号凭什么一定会赞成?”

柳生想了想:“因为如果一号死了,二号不会给三号任何东西,三号一枚都拿不到。一枚比零枚多,所以三号会赞成。”

“二号为什么不会给三号东西?”

“因为二号只需要两票——自己一票,再加上四号或五号中的一票就够了。给四号一枚,或者给五号一枚,成本最低。”

“好。”赖陆点了点头,“那三号知不知道这件事?”

柳生愣了一下:“知道……吧?不是说所有海盗都绝顶聪明吗?”

“对,三号也知道二号不会给他东西。所以三号在一号方案里拿到一枚,确实比在二号方案里拿零枚要多。所以他应该赞成一号方案。这个推理看起来没问题,对不对?”

柳生点了点头。

“但这里面有一个漏洞。”赖陆竖起一根手指,“教科书说,二号会给自己九十八枚,给四号一枚,给五号一枚。但二号为什么不给自己九十七枚,给三号一枚,给四号两枚呢?这样他也能拿到三票——自己、三号、四号。成本是三枚,比两枚多一枚,但对他来说差别不大。”

柳生皱起眉头:“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多花一枚金币,对他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
“对啊,多花一枚金币没有好处,所以他不会这么做。所以教科书是对的——二号会选择成本最低的方案,也就是给四号一枚、给五号一枚,总成本两枚。”赖陆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“但是——如果二号可以选择给四号一枚、给五号一枚,也可以选择给三号一枚、给四号一枚,两种方案成本都是两枚,他选哪个?”

柳生想了想:“都可以吧?反正成本一样。”

“成本一样,但结果不一样。”赖陆说,“第一种方案,三号拿零枚,四号拿一枚,五号拿一枚。第二种方案,三号拿一枚,四号拿一枚,五号拿零枚。对二号来说,两种方案花的钱一样,他无所谓。但问题是——三号和五号知道自己可能拿零枚,也可能拿一枚。”

柳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可是他们不知道二号会选哪个方案啊。”

“对!”赖陆一拍桌子,“问题就在这里。三号不知道二号会选哪个方案。如果二号选了第一种方案,三号拿零枚;如果二号选了第二种方案,三号拿一枚。三号不知道会是哪一种。所以三号在面对一号方案的时候,他没法确定——如果他否决一号方案,进入二号阶段,他到底能拿零枚还是一枚?”

柳生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打结了:“所以三号没办法判断,否决一号方案对自己是否有利?”

“没错。”赖陆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三号只知道,如果进入二号阶段,他可能拿零枚,也可能拿一枚。如果他能拿到一枚,那一号给他一枚就没有吸引力了——因为两边都一样,根据第三条规则,收益相同的时候他更喜欢看别人死,所以他应该否决一号方案,把一号扔进海里。如果他在二号阶段只能拿零枚,那一号给他一枚就比零枚多,他应该赞成。”

“但他不知道二号会怎么选……”

“他不知道。”赖陆摊开双手,“所以他的最优策略是什么?”

柳生想了很久,然后缓缓说道:“他应该……否决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如果他赞成,他稳稳拿到一枚。如果他否决,他有可能拿到一枚,也有可能拿到零枚。看起来赞成更稳妥。”柳生说,“但是——如果他否决,他还有机会拿到一枚,甚至有可能拿到两枚,如果二号为了保险起见多给他一枚呢?”

“二号不会多给他一枚,因为成本更高。”

“但二号也可能为了确保通过,多给一枚。”

“二号不需要确保通过,他只需要多数通过就行。自己一票加四号一票就已经两票了,在五人投票中刚好过半——等等,五人投票过半需要三票,自己一票加四号一票只有两票,不够。”赖陆自己纠正了自己,“所以二号需要两票外加自己一票,共三票。他可以买四号和五号,成本两枚;也可以买三号和四号,成本两枚。这两种方案的成本是一样的。”

“所以二号确实有两种选择。”柳生说,“三号不知道自己会拿到零枚还是一枚。”

“对的。”

“那三号怎么办?”

“三号会想——如果二号选择买四号和五号,我拿零枚;如果二号选择买三号和四号,我拿一枚。我不知道二号会怎么选,但我可以假设两种可能性各占一半。这样的话,我否决一号方案的期望收益是半枚金币。而赞成一号方案的确定收益是一枚金币。一枚大于半枚,所以我应该赞成。”

赖陆听完,笑了起来:“你这个推理,是假设三号会用概率来算期望值。但问题是——海盗分金的规则里,从来没有说过海盗会用概率来算期望值。规则只说‘所有海盗都绝顶聪明、绝对理性’。什么叫‘绝对理性’?在不确定的情况下,什么是最理性的选择?”

柳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“这就是这个题目的精妙之处。”赖陆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夜风吹进来,“表面上看起来,这是一个精巧的数学题,有一个漂亮的唯一解。但实际上,这个唯一解建立在很多隐性假设之上——假设每个人都知道后续所有轮次的精确结果,假设每个人在面临多重选择时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个,假设所有人都接受这个游戏规则并且不会偏离。”

他转过身来,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:“但这些假设,在现实中一个都不成立。”

柳生沉默了。他隐隐感觉到,赖陆说的不仅仅是海盗分金。

“佩特林就是那个一号。”赖陆走回御案前,重新坐下,“他以为自己算清楚了——他算准了朕需要马匹、需要皮毛、需要有人在北方牵制蒙古。他觉得自己开出的价码合情合理,朕没有理由拒绝。但他算漏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他算漏了朕可以不跟他玩这个游戏。”赖陆说,“海盗分金有一个前提——所有人都必须接受这个游戏规则,所有人都必须按顺序提案和投票,所有人都必须承认‘提案被否决就轮到下一个’。如果朕不接受这个规则呢?如果朕说——我不跟你玩这个分金游戏,我要么接受我的条件,要么滚蛋——那他的一号提案还有什么意义?”

柳生心头一震。

“佩特林把自己当成了一号提案人,觉得自己的提案天经地义、算无遗策。但他忘了——这个游戏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。朕从来没说过要跟他玩这个游戏。他以为他在和朕讨价还价,但实际上,他只是在自言自语。”

赖陆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:“这叫什么?这叫‘西厢记’。”

“西厢记?”柳生愣住了。

“你没听过这出戏?”赖陆挑了挑眉,“讲的是一个穷书生,在寺庙里遇见宰相的女儿,一见钟情。后来山贼围寺,书生挺身而出,写信请来救兵。老夫人本来许诺把女儿嫁给他,事后反悔了。书生在丫鬟的帮助下,和小姐私定终身,最后考中状元,回来娶了小姐,大团圆。”

柳生点了点头:“臣听说过。”

“这出戏,是读书人编出来骗自己的。”赖陆说,“因为在现实里,一个穷书生根本不可能娶到宰相的女儿。宰相的女儿会嫁给另一个宰相的儿子,或者王爷世子,或者至少是个进士出身的地方官。怎么可能嫁给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穷书生?但读书人就是爱看这种戏,因为他们会把自己代入那个穷书生——我也是读书人,我也才华横溢,我也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,我也能娶到宰相的女儿。”

他看着柳生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佩特林这次来,就是写了一出《西厢记》。他把自己代入那个穷书生,把朕代入宰相的女儿,把他的马匹和皮毛代入书生的‘才华’。他觉得,只要他拿出这些东西,朕就应该答应他的请求,就像宰相的女儿应该爱上穷书生一样。”

“但他不是张珙。”柳生缓缓说道。

“对,他不是张珙。”赖陆说,“朕也不是崔莺莺。朕不需要一个穷书生来拯救。朕有自己的白马将军,有自己的军队,有自己的火器。佩特林的那些皮毛和马匹,对朕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——有了更好,没有也无所谓。他以为他是在跟朕做交易,但实际上,他是在求朕赏他一碗饭吃。”

柳生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些被驱逐出宫的内侍,想起他们在宫门口哭天喊地的样子。他们也以为自己不可或缺,也以为自己算清楚了——陛下不敢把他们都赶走,因为宫里离不开他们。但他们也算错了。

“陛下,”柳生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那些内侍,是不是也犯了同样的错?”

赖陆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慢慢地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“你说呢?”他反问。

柳生深吸了一口气:“他们以为陛下不敢把他们全部赶走,因为宫里离不开他们。他们觉得自己是必不可少的——就像佩特林觉得自己必不可少一样。但他们错了。陛下有女官,有新的规矩,有‘物理隔离’的方案。他们不是不可替代的,他们只是……可选。”

“可选。”赖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这个词用得好。这个世界上,绝大多数人都只是‘可选’的。包括你,柳生。”

柳生心头一凛。

“你是锦衣卫指挥使,是朕信任的人,是朕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能说几句话的人之一。”赖陆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深邃,“但你也只是‘可选’的。如果你哪天也写出了自己的《西厢记》,觉得自己不可或缺,觉得自己可以跟朕讨价还价——那朕也会让你知道,你不是。”

东暖阁里安静极了。烛火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柳生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
“朕不是在威胁你。”赖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朕是在提醒你。因为朕不想失去一个能说话的人。但如果你自己把自己作没了,那朕也没办法。”

柳生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:“臣记住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赖陆站起身来,“走吧,陪朕去太液池边走一走。闷了一天了,透透气。”

柳生跟着赖陆走出东暖阁。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,凉丝丝的。太液池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,偶尔有夜鸟掠过,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
两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
走了一段路,赖陆忽然停了下来,望着湖面,开口说道:“柳生,你觉得佩特林这个人,怎么样?”

柳生想了想:“精明,但不聪明。”

“哦?怎么说?”

“精明在于,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知道怎么去争取。他在张家口待了大半年,看了咱们的火器操练,画了城墙防御图,做了充分的准备。他不是一个莽撞的人。”

“那不聪明在哪里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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