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9章 太液池夜话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“不聪明在于,他做了那么多准备,却没有搞清楚一件事——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。”柳生说,“他把陛下当成一个普通的谈判对手,以为只要筹码够多,就能达成交易。但他没有意识到,陛下不是一个商人,陛下是一个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一个棋手。陛下看的不是一笔交易的得失,而是整盘棋的走向。”
赖陆转过头来,看了柳生一眼,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外:“你倒是看得挺透。”
“臣跟在陛下身边这么久,多少学到了一点。”柳生谦虚地说。
“那你觉得,朕应该怎么回复佩特林?”
柳生沉吟了片刻:“臣以为,陛下今天的做法就很妥当。顿河马可以换燧发枪,但第一批只给一百支试用,确认他们不会转卖给卫拉特人之后,再考虑第二批。而且给他们的燧发枪,是兵仗局特制的‘外贸版’——射程短一点,精度差一点,但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。够他们打猎和对付西伯利亚土着用,但真要拿来对付咱们,那就是自寻死路。”
赖陆笑了起来:“你连‘外贸版’都知道?”
“臣听兵仗局的赵主事提过一嘴。”柳生老实交代。
“这个赵主事,嘴有点松啊。”赖陆淡淡地说了一句,但没有追究的意思,“继续说。”
“至于叶尼塞河以东的部落归属,陛下给的徽牌方案更是高明。有牌的,俄国人不能碰;无牌的,俄国人可以收税,但必须向张家口的理藩院备案。这样一来,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,看到有牌的部落可以免缴雅萨克,自然会主动来求牌。陛下不用派一兵一卒,就能把这些部落纳入麾下。”
赖陆点了点头,没有评价,只是继续沿着湖边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了:“柳生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佩特林会在张家口待了大半年?”
柳生一愣:“不是为了观察咱们的火器吗?”
“那是表面的理由。”赖陆说,“更深层的原因是——他在等。等莫斯科的回信,等国内的政治局势明朗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提交这份国书。”
“他在等什么时机?”
“等朕忙不过来的时候。”赖陆说,“他大概打听到,朕最近在整顿内廷,清理内侍,宫里正乱着。他觉得这个时候提交国书,朕可能没心思细看,随手就批了。就算不批,也会因为忙着处理内部事务,没有精力跟他讨价还价。”
柳生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“是啊,他挺会挑时候的。”赖陆笑了笑,“但他不知道的是,朕清理内廷,就是为了腾出手来处理外面的事。他以为朕忙不过来,实际上朕刚刚闲下来。”
两人走到了一座凉亭前。凉亭在太液池的西岸,四面通风,只有一座石桌和几张石凳。月光透过亭顶的缝隙漏下来,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“坐。”赖陆指了指石凳。
柳生依言坐下。赖陆也从石桌上拿起一只酒壶和两只杯子——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——给两人各斟了一杯。
“这是今年新酿的竹叶青,你尝尝。”
柳生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酒液清冽,带着淡淡的竹叶香气,入口甘醇,回味悠长。
“好酒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“当然是好酒。”赖陆也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“不好的酒,朕不会拿来招待人。”
两人对坐着喝了一会儿酒,谁也没有说话。月光照在湖面上,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斑,随着夜风轻轻晃动。远处传来几声蛙鸣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互相应和。
“柳生,”赖陆忽然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朕今天要跟你讲这么多?”
柳生放下酒杯,认真地想了想:“陛下是在教导臣。”
“教导你什么?”
“教导臣——不要写出自己的《西厢记》。”
赖陆盯着他看了好几息,然后笑了。那是一种很轻的笑,不是嘲讽,也不是欣慰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某种释然的笑。
“你比朕想象的聪明。”他说,“朕确实是在教你这件事。但朕也在想另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朕自己——有没有写出自己的《西厢记》?”
柳生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赖陆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
“陛下怎么会……”
“朕也是人。”赖陆打断了他,“朕也会犯错。朕也会把自己代入错误的角色。朕觉得自己是棋手,是执棋的人,但也许在更高的层面上,朕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朕以为自己算无遗策,但也许朕也有算漏的时候。”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然后把空杯放在桌上,看着柳生,目光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:“朕跟你说这些,不是要你同情朕,也不是要你安慰朕。朕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朕也不是全知全能的。朕也会迷茫,也会怀疑自己。但朕不会让这种迷茫和怀疑影响朕的判断。因为朕是皇帝。皇帝可以迷茫,但不能表现出来;皇帝可以怀疑,但不能停止决策。”
柳生沉默了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是他认识赖陆以来,赖陆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这种脆弱的一面。虽然只是一瞬间,但足以让他感受到那份沉重的压力——一个穿越者,在一个陌生的时代,扛着一个庞大的帝国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“陛下,”柳生缓缓开口,“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陛下。臣只能说——无论陛下做什么决定,臣都会站在陛下这边。”
赖陆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:“行了,别搞得这么煽情。朕还没到需要人安慰的地步。”
他重新斟了一杯酒,端起来,却没有喝,只是握在手心里,望着湖面:“朕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,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——不要高估自己的重要性。佩特林高估了自己,那些内侍高估了自己,甚至朕有时候也会高估自己。但事实是,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不可或缺的。帝国离了谁都能转,太阳每天照常升起。”
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,然后放下空杯,站起身来:“行了,天色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明天还有事要做。”
柳生也站起身来,躬身行礼:“臣告退。”
他转身走出凉亭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夜风依旧在吹,太液池的水面依旧在月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。但他的心情已经和来时完全不同了。
他走出宫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远处的太液池边,凉亭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赖陆的身影还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他翻身上马,沿着长安街往家的方向走去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对话——海盗分金,《西厢记》,佩特林,那些被驱逐的内侍,还有赖陆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要高估自己的重要性。”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他自己呢?他有没有高估自己?
他是锦衣卫指挥使,是赖陆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但他也曾经以为,自己对赖陆来说是不可替代的——就像那些内侍以为自己对皇宫来说是不可替代的一样。如果有一天,他也搞错了自己的位置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他催马加快脚步,在夜色中向家的方向疾驰而去。身后,皇宫的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第二天一早,柳生再次入宫。
宫里的气氛已经和昨天截然不同。昨天是紧张、压抑、人人自危;今天虽然依旧肃穆,但多了一种井井有条的秩序感。女官们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就位,有的在整理文牍,有的在核对账目,有的在指挥内侍打扫庭院。
他来到东暖阁的时候,赖陆正在批阅奏章。看到柳生进来,他放下笔,抬起头来: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柳生如实回答。
“那就好。”赖陆站起身,走到墙边,拉开那幅巨大的舆图,“今天朕要你去办一件事。”
柳生立刻正色道:“请陛下吩咐。”
赖陆指着地图上一个点:“这里是西城,那些被驱逐的内侍,暂时安置在那里。朕要你去一趟,看看他们的状况。”
柳生一怔:“陛下是要臣去安抚他们?”
“不是。”赖陆转过身来,目光锐利如刀,“朕要你去告诉他们——朕给的养老金,是给他们养老用的。如果有人觉得这笔钱不够花,或者觉得朕亏欠了他们,想闹事——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牢房,有的是空位。”
柳生心头一凛,躬身抱拳:“臣遵旨。”
他转身向外走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赖陆的声音:“对了——你夫人昨天说的那个‘物理隔离’,朕觉得挺好。回头你跟她说一声,让她写一份详细的条陈上来,朕看看能不能用到宫里的新规制里去。”
柳生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赖陆。赖陆已经重新坐回几前,拿起一份文书继续看了起来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。
柳生走出东暖阁,晨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丝凉意。他抬头看了看天空,四月的太阳已经升起,金色的阳光洒在宫墙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他翻身上马,正要出发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柳生大人!柳生大人!”
他回头一看,是东暖阁的小内侍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:“柳生大人,陛下请您回去——俄国使团那边,又递了一份新的文书过来。”
柳生皱了皱眉,翻身下马,快步走回东暖阁。
东暖阁里,赖陆正站在舆图前,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书,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神情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赖陆把文书递给柳生。
柳生接过来,快速扫了一遍。然后他也愣住了。
这份新的文书,和昨天那份完全不同。昨天佩特林还在狮子大开口,要一万支燧发枪、五十门野战炮,还要大明承认俄国对叶尼塞河以东的全部主权。但今天这份文书,语气软得不像是一个人写的——
“沙皇陛下谨以最诚挚的敬意,向伟大的全蒙古大汗、大明皇帝陛下致以最亲切的问候……关于昨日所提各项事宜,我国愿以最大诚意进行协商……顿河马匹数量可由贵方指定,火器采购数量亦可酌情调整……至于东部边界事宜,我国愿在贵方提出的徽牌制度基础上,进一步商讨具体实施方案……”
柳生看完,抬起头来,满脸不可思议:“这……这是同一个人写的?”
“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赖陆说,“但写这两份文书的人,中间隔了一夜。”
“一夜之间,态度大变?”
“因为朕昨天给他的回复,他连夜消化了。”赖陆走回御案前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朕昨天跟他说,顿河马可以换燧发枪,但第一批只给一百支试用;叶尼塞河以东的部落归属,凭徽牌认定。他当时脸色很难看,但没有当场发作。朕以为他要回去生几天闷气,没想到他今天就服软了。”
柳生皱起眉头:“他为什么服软得这么快?”
“因为他想明白了。”赖陆放下茶盏,“他想明白了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第一,他想明白了,朕不是他可以讨价还价的对象。朕给他的条件,不是谈判的起点,而是最终方案。他要么接受,要么滚蛋。没有中间地带。”
“第二,他想明白了,他的筹码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值钱。顿河马确实不错,但朕可以从别的地方买到马。西伯利亚的皮毛确实珍贵,但朕可以用丝绸和茶叶去换。他不是唯一的供应商,他只是一个可选的供货商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他想明白了,如果他拒绝朕的条件,他回国之后没法交代。”赖陆笑了笑,“他在张家口待了大半年,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,如果最后空着手回去,沙皇会怎么看他?他的政敌会怎么利用这件事?他在莫斯科的地位,恐怕就保不住了。”
柳生恍然大悟:“所以他必须达成协议,不管条件多苛刻。”
“对。”赖陆点了点头,“他昨天那副强硬的态度,是做给朕看的——他想让朕觉得,他随时可以走人,朕最好珍惜这个机会。但朕不吃这一套。朕让他回去自己想了一夜,他就想明白了——他不是在帮俄国争取利益,他是在为自己的政治前途拼命。”
柳生沉默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佩特林有点可怜。一个远道而来的使者,带着使命和期望,却在异国他乡被人看穿了底牌,所有的筹码都被一一拆解,最后只能低头接受对方开出的条件。
但他也明白,这就是外交。这就是赖陆所说的“不要高估自己的重要性”。佩特林高估了自己,所以他现在不得不低头。
“那陛下打算怎么回复他?”柳生问。
“朕已经回复他了。”赖陆指了指案上的一份文书,“朕让鸿胪寺拟了一份回文,基本同意了他今天的方案——顿河马换燧发枪,第一批一百支,试用期一年。徽牌制度照旧。另外,朕加了一条——所有持徽牌的部落,如果受到俄国人的非法征税,可以直接向张家口的理藩院申诉。理藩院核实后,将从后续的火器交付中扣除相应数额的赔偿。”
柳生倒吸一口凉气:“陛下这是……把监督权抓在自己手里了?”
“不只是监督权。”赖陆笑了笑,“朕还把仲裁权也抓过来了。以后俄国人和草原部落之间如果有纠纷,不是他们两家自己解决,而是由大明来裁决。谁是受害者,谁是加害者,赔多少,怎么赔——都是朕说了算。”
柳生彻底服了。这一招,比昨天的徽牌制度还要高明。徽牌制度只是划分了势力范围,而这一条直接把大明推上了仲裁者的位置——以后俄国人在东方的每一个动作,都要看大明的脸色。
“佩特林……会接受吗?”柳生问。
“他会的。”赖陆说,“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他已经服了一次软,就不在乎再服一次。而且,这条附加条款看起来只是‘保护部落权益’的善意举措,他不会意识到这背后的深意——或者说,他意识到了,但他没办法拒绝。”
赖陆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望着外面的阳光:“这就回到了我们昨晚说的那个问题——海盗分金。佩特林以为自己是一号提案人,可以设计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。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这个游戏的规则,是朕定的。他以为他在和朕讨价还价,但实际上,他只是在一个朕已经设定好规则的游戏中,寻找对自己最不坏的结果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柳生,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这就是‘敢为天下先’的真正代价。当你站出来提出方案的时候,你以为你是棋手,但实际上你只是棋子。你以为你在计算别人,但实际上你才是被计算的那个。你写的剧本里你是张珙,但在别人的剧本里,你连名字都不配拥有。”
柳生站在原地,久久无言。
窗外,四月的阳光洒在宫墙上,镀上一层金色。新的一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