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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0章 内阁的早晨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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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鼓刚过,内阁的值房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
今天是常朝后的第一次阁议,议题只有一个——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黄道周昨夜递进来的那道奏疏。

方从哲坐在首位,手里端着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让热气在脸前氤氲着,像是在借那点温度拖延什么。他的左手边是王在晋,右手边是钱谦益,对面坐着朱秀忠。四个人面前各摆着一份抄录好的奏疏副本,墨迹已干,却没有人先开口。

黄道周的折子写得不长,但字字扎实。开篇先引了《周易》“履霜坚冰至”的旧典,说防微杜渐的道理自古皆然;接着说新朝肇建已历两载,九边十一镇总兵大半仍是旧明旧人,虽有勋劳,然久任一地,兵将相习,恐生骄惰;最后落在具体建议上——请陛下酌量情形,或升或调或黜,使边镇诸将知朝廷赏罚分明,恩威并济。

措辞不算激烈,但意思很清楚:该动一动了。

方从哲终于放下茶盏,清了清嗓子:“诸位都看过了,说说吧。”

没有人接话。

方从哲等了片刻,目光转向王在晋:“岫云,兵部是你的职掌,你先说。”

王在晋放下茶碗,面色凝重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又看了一遍手中的奏疏,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重新咀嚼一遍,才缓缓说道:“黄道周说得有道理。”

这话一出,钱谦益眉毛微微一挑,方从哲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。王在晋居然一上来就肯定对方?

“但是——”王在晋加重了语气,“有道理和有分寸,是两回事。”

他把奏疏往桌上一放,伸出一根手指:“九边十一镇,东起辽东,西至甘肃,绵亘数千里。每一镇的总兵,都是就地募兵、就地训练、就地布防。换一个总兵,不是换一个人那么简单——是将不知兵,兵不知将,至少要三个月才能理顺。这三个月里,如果鞑靼人南下,或者喀尔喀人犯边,谁来担责?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黄道周公车入京之前在福建当巡按,没在边镇待过一天。他说的道理都对,但他不知道边镇的难处。”

钱谦益轻轻咳嗽了一声,接过话头:“王阁老所言极是。边事艰难,非亲历者不能深知。不过——”

他话锋一转,语气温和却带着锋芒:“黄石斋这个人,我是知道的。他在福建任上就以敢言着称,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。他既然上这道折子,想必也是观察到了某些迹象,才会出此建言。况且他说的是‘酌量情形’,并非要求朝廷一次性大动干戈。这个分寸,他其实是把握了的。”

王在晋眉头一皱:“牧斋兄的意思是,我小题大做了?”

“不敢。”钱谦益微微一笑,“我只是觉得,石斋的折子虽然有可商榷之处,但其用心是好的。与其说他是在指责兵部不作为,不如说他是在提醒朝廷——有些事,拖久了反而更难办。”

王在晋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方从哲见状,连忙插进来打圆场:“两位说的都有道理。黄道周的折子,用意是好的;王阁老的顾虑,也是实在的。此事关系重大,不宜仓促决定。依我看,不如先让兵部拿出一个章程来,详细评估各镇情况,再召集九卿科道会议,博采众议,最后由陛下圣裁。”

他说完,看了看朱秀忠:“秀忠,你怎么看?”

朱秀忠一直在安静地听着,直到被点名,才放下手中的茶碗。他的汉语已经说得相当流利,只是偶尔还会带一点尾音上扬的习惯,让人想起他的出身。

“臣管的是户部,不懂兵事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“但臣听得懂一件事——王阁老说换将有风险,钱阁老说不换也有风险,方阁老说大家再商量商量。这三种说法都对,但臣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
他看向王在晋:“王阁老说,换将需要三个月才能理顺。那这三个月的花费,兵部有没有算过?”

王在晋一愣:“花费?”

“对。”朱秀忠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翻开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,“臣昨天收到黄道周的折子之后,让户部的人粗略估算了一下。如果按照‘每镇只换总兵一人、不带大批幕僚’的最低标准来算,安家费、路费、新官上任的仪仗和印信、旧官交接期间的空饷损耗——加起来,一镇大约需要白银八千到一万二千两。十一镇全动,就是十万两上下。”

他把小册子往前推了推:“当然,这是全动的算法。如果只动三五镇,就是三五万两。这笔钱,户部挤一挤,能拿出来。但如果要动,就得尽快——因为今年的秋粮税赋还没有完全入库,等到入冬之后,边防开支增大,就更拿不出钱了。”

王在晋的脸色变了变。他没有想到朱秀忠会从这个角度切入——不是支持或反对,而是告诉你:钱有,但有窗口期。

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,但嘴上却说:“秀忠兄果然是管家的,事事不离账本。不过,这件事说到底,不是钱的问题,是朝廷威信的问题。”

“钱就是威信。”朱秀忠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,“没钱发饷,威信从何而来?”

钱谦益被噎了一下,正要反驳,方从哲抬手制止了两人:“好了好了,不要争了。既然各有各的道理,那就按我说的——先让兵部拿出章程,再……”
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
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。

四个人同时站了起来。他们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,赖陆已经大步走了进来。

他没有穿朝服,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,看起来像是刚从御书房出来,顺路拐进了内阁。但他的目光扫过四人面前的奏疏副本时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显然,他已经知道这里在议论什么。

“都坐吧。”赖陆在主位上坐下,摆了摆手,“朕本来不想打扰你们阁议,但听说你们为了黄道周那道折子吵起来了,就过来听听。”

四个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
赖陆的目光落在王在晋身上:“王先生,你是主管兵部的。你说说,黄道周这道折子,你觉得怎么样?”

王在晋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——边镇复杂,换将风险大,黄道周未尝边事,所言虽有道理但缺乏实操性。他说得很慢,很慎重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的。

赖陆听完,没有评价,而是转向钱谦益:“钱先生,你呢?”

钱谦益也站起来,把自己的观点说了一遍。他比王在晋说得更委婉,但核心意思不变:黄道周的建议有道理,朝廷应该认真考虑,而不是一味以“边事复杂”为由推脱。

赖陆点了点头,又看向方从哲:“方先生,你是首辅,你怎么看?”

方从哲连忙起身,躬着身子说:“陛下,臣以为两位阁老所言各有道理。此事关系重大,不妨先让兵部详加勘察,再集众议……”

“再集众议。”赖陆接过了他的话头,语气平淡,“朕记得,去年有人说要整顿盐政,你说先让巡盐御史查一查;前年有人说要清理卫所田亩,你也说先让各省造册上报。查了两年,报了一年半,到现在盐政还是那个盐政,卫所还是那个卫所。”

方从哲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赖陆没有继续看他,而是转向朱秀忠:“朱先生,你是管钱的。朕问你——如果朕现在就要动,户部能拿出多少钱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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