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0章 内阁的早晨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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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秀忠站起身,把小册子上的数字报了一遍,最后补充道:“如果只动三到五镇,户部可以在一个月内拨付到位。如果全动,需要两个月筹备。”
赖陆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朕即位两年了。这两年,朕没有动过任何一个总兵。不是因为朕不想动,而是因为朕觉得,给他们一点时间,让他们看清楚新朝和旧朝的区别,他们会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九边舆图前,背对着四个阁臣:“但现在看来,有些人看清楚了,有些人还在等着。等什么?等朕求他们?等朕告诉他们——你们很重要,朕离不开你们?”
他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四个人:“王先生,朕问你一个问题。如果一个总兵,仗着手里的兵,跟朝廷讨价还价——粮饷要加,驻地要换,不听调遣——你怎么办?”
王在晋额头渗出了汗珠:“陛下,目前尚无此类情形……”
“朕问的是‘如果’。”赖陆打断了他,“如果发生了,你怎么办?”
王在晋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艰难地开口:“臣……当以朝廷法度处置。”
“怎么处置?派兵去剿?还是派人去谈?”赖陆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,“你刚才说,换一个总兵需要三个月才能理顺。那如果那个总兵不让你换呢?你怎么办?三个月能解决吗?”
王在晋答不上来了。
赖陆没有再追问,转向钱谦益:“钱先生,你说名器不可假人。那朕问你——名器是用来激励人的,还是用来供着的?”
钱谦益一怔,随即答道:“自然是用来激励人的。”
“既然是用来激励人的,那为什么两年了,朕没有用它激励过任何人?”赖陆说,“是因为没有人值得激励吗?还是因为朕不敢激励?”
钱谦益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也说不出话来。
赖陆又看向方从哲:“方先生,你说要集众议。朕问你——如果集了众议,大家吵了三个月,最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动,那这三个月的时间,算谁的?”
方从哲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内阁里安静极了。四个阁臣站在那里,没有一个敢抬头看皇帝的眼睛。
赖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:“朕今天来,不是来骂你们的。朕是来告诉你们——这件事,朕已经有了决定。”
他走回座位前,却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那里,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微微前倾:“黄道周的折子,朕准了。但不是全准。”
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。
“朕决定:大同总兵王朴,调任南京右府佥书,即日赴任。大同镇总兵空缺,由宣府副总兵黑云龙接任。”
“其余各镇总兵,各加一级,以示朝廷念其两年辛劳。但同时——各镇总兵限三个月内,分批进京陛见。朕要亲自见一见他们。”
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只动一个人?而且动的是王朴?王朴在大同这两年无功无过,既不突出也不惹事,为什么偏偏是他?
赖陆看出了他们的疑惑,淡淡地补了一句:“王朴这个人,朕看过他的履历。他在大同两年,练兵无起色,边防无建树,既不贪赃枉法,也不奋勇杀敌——就是一个‘庸’字。朕不怕边将有野心,就怕边将没本事。没本事的人占着位置,就是对朝廷最大的浪费。”
“至于其他人进京陛见——朕就是想让他们知道,朕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。他们做了什么,没做什么,朕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说完,直起身来:“票拟就这样写。明天早朝,朕要在朝会上宣读这道旨意。”
四个阁臣躬身领命:“臣等遵旨。”
赖陆转身向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:“对了——方先生。”
方从哲连忙上前一步:“臣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,要先让兵部拿出章程,再集众议。”赖陆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朕觉得,这个习惯不好。下次如果再有这样的事,你可以先问问朕——朕也许已经有主意了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。
内阁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四个人站在那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
良久,方从哲缓缓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,苦笑道:“陛下这是在点我呢。”
钱谦益没有接话,而是拿起桌上的奏疏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,若有所思地说:“王朴……我怎么没想到是他?”
“因为你不带兵。”朱秀忠淡淡地说了一句,也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东西,“陛下选王朴,不是因为王朴最该动,而是因为王朴最不会引起反弹。一个庸将,没有根基,没有靠山,没有战功——动了他,其他总兵只会觉得‘朝廷在清理废物’,而不会觉得‘朝廷要对我们动手’。”
他站起身来,把册子收回袖中:“这就是陛下的高明之处。他不是在解决问题,他是在示范——让你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‘动’。”
王在晋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墙上那幅九边舆图,目光复杂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当天下午,票拟送进了东暖阁。
赖陆看了一遍,提笔改了两个字,然后盖上玉玺,递给旁边的内侍:“发出去吧。”
内侍接过旨意,躬身退出。
东暖阁里只剩下赖陆一个人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四月的风裹着尘土的味道吹进来,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。
“王朴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,“希望你识相一点,乖乖去南京养老。不然的话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关上了窗户。
窗外,一只乌鸦从宫墙上飞起,扑棱着翅膀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