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1章 临帖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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赖陆皱了下眉:“那按你这么说,女官只能管尚膳、尚衣、内侍监的洒扫账目?”
“眼下只能到这儿。”完子说,“不是她们不能做更多,是做了名分上就歪。歪一阵子没事,歪两年就是‘女官执政’了。”
赖陆沉吟。
他其实不完全同意——女官帮他清过东厂门、核过内库烂账、把二十四衙门的册子从老鼠洞里翻出来重抄,太监那套他不是不知道多糟。可完子说的是另一层:不是你能不能用,是文官肯不肯让你一直用。
他问:“若朕只立期限,不撤女官呢?”
“那便是陛下主动收缰,不是女官施舍。”完子说,“一年到了,您说续,朝臣虽嘀咕也没话说;您说不续,女官也得交。主动权在您手里,不在松涛局那位掌簿女史手里。”
赖陆又看她:“你不怕朕到时候真收了,你手下人怨你?”
完子笑了下,笑意很淡:“她们是我带出来的,不是我许的权。陛下给的,陛下收,怨不到我头上。真怨,也是怨自己把‘代’字忘了。”
赖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这想法,你自己想的,还是宫里有人撺掇?”
完子坦然迎他目光:“臣妾自己想的。但若说撺掇——前几日翰林院那几位借经筵讲《周官》,讲到‘周公致政’,讲了小半个时辰。臣妾听见了,也没拦。”
赖陆挑眉:“讲周公还政?”
“讲得极正经。成王长,周公北面就群臣之位。讲官没提内廷一句,可满屋子人谁听不出味儿?”完子说,“臣妾当时在屏风后头,没出声。回来想了三天——他们不敢直接说‘女官该退’,就拿周公说‘代理不可无期限’。陛下若装没听见,他们下次就讲霍光。”
赖陆噗一声:“霍光?霍光那叫还政?”
“所以才危险。”完子说,“他们敢拿霍光比,就是试探陛下容不容得下‘代理变质’这四个字。陛下今日不答,明日他们就写‘太祖高皇帝云:后妃不得干政’。”
赖陆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文官那套路数——不直说,借经筵、借祖训、借前朝故事,一圈一圈绕,把你该做的决定变成你自己“圣明独断”。黄道周这折子也是一路数:“履霜坚冰至”,不点名,不问责,只把霜摆在you眼前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完子为什么今儿提了。
不是女官真飘到不可收拾,是她比他先听见冰响。
“你刚才说,司礼监不能给女官,东厂不能给女官,御马监得分。”赖陆慢慢复述,“那按你意思,女官该在哪儿收住?”
完子想了想,没说“六尚以内”,也没说“只管账目”,而是取了个中间:
“内侍监、尚膳、尚衣、司设这些,女官可常管;司礼监批红,女官只预审不选官;东厂不论;御马监分簿;二十四衙门的人事升转,女官可核可查,不可径自拔补太监缺。”
她停了停,又补:
“还有一条——女官代掌,得有‘到期’二字写在明处。不写期限,日子久了连女官自己都当本分;写了,谁都清楚这是暂的。”
赖陆没立刻应。
他低头看着案上黄道周的奏疏,目光在那句“虽无跋扈之名,已有尾大之实”上停了很久。
半晌,他问:“若朕只写‘一年为期’,曹化淳那头怎么办?他还真能批红?”
完子摇头:“他批不了多少,也不必批多少。陛下留他,本就不是让他办事,是留个名分给朝臣看。可名分留着,人也得有点活干——寻常礼仪本、宫门勘合、节令赏赐簿,这些归他盖印;涉军国、涉钱粮、涉边镇塘报的,松涛局先摘,御前批了再下司礼监。他不是没事做,是不能再做‘内相’。”
赖陆“嗯”了一声:“魏忠贤呢?”
“更虚。”完子说,“秉笔照阁票拟朱,一字不改。东厂他原来的人脉别动太狠,可缉事条目每日抄一份进松涛局备览。他不是被撤,是被捆住手。”
赖陆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这不算替太监说话,也算替朕把他们按回原位了。”
完子轻声:“臣妾只是不想将来有人指着臣妾说——‘丰臣家的女人,替丈夫管住了二十四衙门’。”
赖陆笑容淡了些。
他当然懂这句话的分量。完子是茶茶养大的,是丰臣秀胜的女儿,是东国女官真正的主心骨。她自己越干净,女官这层影子就越安全;她若真被文官钉成“倭女执政”,不只她一个人挨骂,鹤丸日后也要被人翻旧账。
他伸手按了按鹤丸的肩——孩子正假装写字,笔尖早停了。
“听见没?”
鹤丸一激灵:“儿、儿臣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多少。”
“……女官不能一直管。太监的印不能真拿走。东西要还……不是马上还,是到时候还。”
赖陆哼笑:“就这?”
鹤丸憋了憋,又补一句:“还有……坐在位子上都会飘。不管太监还是女官。”
完子眼底终于掠过一点笑意,没夸,只说:“还行,没白临黄道周的字。”
赖陆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望着檐外渐沉的日光。
“你说的期限,朕不全依你。”他背对着她们,语气倒轻松了些,“一年太死。边镇阅完、顺天府幕宾清完、新太监补得起缺,这几件事没落地,一年到了也是空文。”
完子起身,微微福了福:“陛下肯立‘期限’二字,臣妾就不要‘一年’。”
赖陆回头看她:“你倒会退一步。”
“臣妾不是退。”完子说,“臣妾要的是陛下心里记着‘这是代的’,不是女官记着,也不是臣妾天天来提醒。陛下自己记着,比什么期限都牢。”
赖陆沉默一息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朕记着。”
他走回书案边,把黄道周那卷奏疏拿起来,在反面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道痕,像先打个草稿。
“边镇那几条,准。私幕一体禁,京里先禁。”他自言自语似的,“内廷这边……女官代掌,立期限;司礼监名分还太监;东厂不归女官;御马监分簿互核。曹化淳还是掌印,魏忠贤还是秉笔,可都得在松涛局眼皮子底下。”
完子轻声:“那顺天府那位阁老的公子……”
“不用点名。”赖陆说,“‘禁私幕’写成通行规矩,各府尹自陈幕宾姓名、束修所出。他若聪明,自己把人撤了;不撤,就是抗旨。”
完子微微颔首:“不撕人,只收口子。”
“对。”赖陆看她一眼,“跟你方才一个路子——不掀桌子,把桌子底下那只手请出来。”
完子垂眸,唇角微弯:“臣妾可没说这么文雅。”
赖陆哼了一声,唤外头:“柳生。”
柳生悄无声息掀帘进来,躬身听命。
“明日内阁票拟黄道周这本,按朕方才说的办。”赖陆顿了顿,“另起一道口谕——女官代掌内廷事务,立为权宜之制,以一年为约,期满由朕裁夺续代或归政;司礼监掌印、秉笔名分如旧,批红仍走旧制;东厂不隶女官;御马监新旧簿分掌互核。”
他停了停,又补一句,像是忽然想起:
“口谕里别写‘因完子谏’。写‘朕思之久矣’。”
完子忍不住笑出声:“陛下倒是会偷臣妾的话。”
赖陆瞥她:“你今儿来撩这话题,不就是让我‘思之久矣’?”
完子不答,只把鹤丸那张字纸轻轻抚平,压在黄道周奏疏旁边。
鹤丸探头看了一眼,小声说:“父亲,那‘臣’字我还得重写吗?”
赖陆低头,看那字——歪是歪,可顿笔处隐约有完子方才托着他手腕的那股劲。
“重写。”赖陆说,“但骨头有了,明日再临一页黄道周的‘霜’字。”
鹤丸垮了脸:“……是。”
完子牵了牵他袖子:“别嚎。你爹今日没罚你多念三遍奏疏,就算客气了。”
赖陆笑骂:“你倒是替朕当恶人。”
完子福身,眼角带着点难得的松快:“臣妾本就是东国人嘛。”
当晚,东暖阁。
赖陆在黄道周奏疏末端批了八个字:
“边镇准行。私幕一体。”
朱砂未干。
他又取过一张空白揭帖,另写数行,递给柳生:
女官代掌内廷,权宜之制,不以永制为例。
司礼监掌印、秉笔如旧设,批红循旧。
东厂不隶女官。
御马监新旧簿分掌互核。
以一年为约,期满朕自裁夺。
柳生双手接过,看了一眼,躬身退下。
赖陆靠回椅背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完子那句话还在耳边转:
不是女官记着,是陛下自己记着。
他指尖敲了敲御案。
其实她今日来问,不是不放心女官,是不放心他赖陆坐久了也飘——飘到以为“暂代”天然会还、以为自己永远记得这是借来的权。
黄道周怕边将“非我不可”。
完子怕他赖陆“忘了收”。
两句话,其实是一句话。
夜风穿过殿角铜铃,叮的一声。
赖陆忽然低声笑了句:
“完子这丫头……比黄道周还会下钩。”
可钩尖上没刺。
是提醒。
他提笔,在揭帖末尾又添一行小字:
“到期不续,则归政;续则不许无人纠。”
写罢搁笔。
外头宫灯一盏盏亮起来,暖阁里头,鹤丸的“臣”字还压在黄道周奏疏边角上,墨迹半干。
像霜刚结的那一层白。
没人踩上去,可都知道——该收脚了。